第247章 休养
圣主本是要走的。
但偏偏,那日在开启界门后,那扇门竟在排斥他。
门开的时候,金光万丈,法则翻涌。
他踏出一步,却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他试着以修为硬闯,那堵墙纹丝不动,反倒震得他气血翻涌,退了两步。
这也许是法则不允许他这陆地神仙离开,又或许,是背后那位造世主的意志作祟。
总之,他目前离开不了。
这也就导致,圣主如今虽仍留在朝堂,但对大乾各处的事都已经没了兴趣。
奏折堆在案上,他翻都懒得翻,批红也批得潦草,有时候一个字都懒得写,只画个圈便算完了。
“新王已死,不过我不打算趁他病要他命,蛮族没有雄主,便是一盘散沙,而我也没有时间去处理他们。”苏良道。
圣主有些意外地看向他,随后道:“朕知道了,所以目前的问题,只剩下两个,一个是界外的飞仙宗,另一个是本界的存续。”
苏良点头。
奈何,这两个问题,二人目前都没什么好办法。
而圣主呢,却又不得不管这烂摊子。
毕竟他无法通过界门离开,意味着他必须得与此界共存亡。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堵得慌,像是被人关进了一间没有门的屋子,四面都是墙,连窗都没有。
“若有何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朕也是这世间的一份子。”圣主道。
这话从圣主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别扭。
他这辈子大概没怎么跟人说过这种话,说完之后自己先皱了皱眉,像是觉得这话不该从自己嘴里出来。
苏良对这话仿若未闻,只是道:“太祖去了何处,你不会已经杀了他吧?”
苏良回了京城,就有意打探太祖的下落。
结果却是发现,此人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他问了几个老内侍,又翻了宫中近些日子的记档,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找着。
“朕可不是那种不肖子孙,岂会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他去了何处,朕也不知道。”
说罢,他摆了摆手,显然不想再说下去了。
苏良也懒得再问,转身便离开了宫城。
他二人之间,从来就没什么父子之情可言,今日这一面,不过是互相知会一声罢了。
一个不想留,一个不想走。
偏偏又都走不成,留不下,说多了也是无趣。
苏良回府后,便让柳晚吟着手收拾行装。
“夫君要带多少人?”柳晚吟问。
“就你,再加一两个与你亲近的下人,其他的仆从,都遣散了。”苏良道。
柳晚吟顿了顿,道:“沈姨呢?”
“她身子不好,不能长途奔波,但我要带她一起走。”
柳晚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我来安排。”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苏良便带着柳晚吟等人出了城。
他穿着一件青灰旧袍,骑着一匹枣红马,身后跟着一辆马车,车里坐着柳晚吟与沈知音。
马车是寻常样式,没有仪仗,走在官道上就像是一户普通人家出远门。
小青骑马跟在车旁,腰间挂着剑,目光时不时扫向两边的林子。
上了去北境的船后,苏良回头看了眼天京城。
城郭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翻卷,一切都安宁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面上有渔船驶过,船头挂着灯笼,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那边过着寻常的日子。
他收回目光,转身进了船舱。
这一次,他是真的不打算再回来了。
路上行了数日,沿途所见,皆是北境惯常的苍茫景色。
越往北,天气越冷,人烟也越来越稀。
官道两旁的树从阔叶变成针叶,从翠绿变成灰绿,最后连树都少了,只剩下大片大片的荒草和裸露的岩石。
偶尔能见到几户人家,屋顶压着石头,烟囱里冒着稀薄的烟。
到了白岩城时,周崇年早已率人在城外等候。
“殿下!”周崇年翻身下马,快步上前,面色激动:“末将接到消息,说殿下要回来,一开始还不敢信。”
“以后不必叫殿下也行。”苏良翻身下马,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叫顺口了,便随你们。”
周崇年重重点头:“是,殿下!”
白岩城中,苏良只歇了一晚,便召集了北境诸将。
五大护国大将军悉数到场,赵铁生、周崇年等人分列两侧。
厅中燃着几盏油灯,墙上挂着北境的舆图,图上用朱砂标着长城沿线的布防。
苏良坐在主位上,没有多余的寒暄,开口便是:“新王已死,蛮人那边群龙无首,接下来会有一段时间的混乱,你们要做的事,只有一件事,那便是休养生息。”
赵铁生皱眉道:“殿下,若蛮人趁机来犯呢?”
“来就战。”苏良道:“不过新王一死,没有一位雄主压着,蛮人各部必然争权夺位,至少要乱上几十年,暂时是不必管他们的。”
他顿了顿,又道:“传令下去,长城全线守备不放松,但不得主动出击,此外,将新王已死的消息散出去,最好让每一个蛮人都知道。”
周崇年立刻会意:“蛮人一旦知道新王死了,那些首领便再没有顾忌,一定会打起来。”
“不错。”苏良点头,“他们打得越狠,我们越安全。”
诸将领命而去。
赵铁生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苏良,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大步走了出去。
苏良留在镇北城中,每日除了处理必要的军务,便是陪着柳晚吟与沈知音。
沈知音到了北境后,气色反而比在京城好了些,赵吉随行而来,每日为她调理,虽不能根治,但也不像从前那般虚弱。
她偶尔能在院中坐上一个下午,晒着太阳,看天上的云慢慢飘过去。
这一日,苏良正在院中与柳晚吟下棋,小青从外走来,道:“殿下,外面来了个人,说是要见你。”
“谁?”
“李依依。”
苏良执棋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棋子,来到门前,便见到李依依站在院门外,身上穿着一件厚实的白色皮裘,整个人瘦了一圈,面色却比从前好了些。
皮裘的领口翻着,露出里面一层灰色的毛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你怎么来了?”苏良问。
李依依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打量了一眼这座院落,又看了看院中那盘未完的棋局,才道:“我在天京听说你走了,便追了过来。”
“你没去见李长庚?”苏良问道。
“还没。”李依依说着,瞅了眼屋里。
她的目光从苏良肩头越过去,落在窗边那个模糊的人影上,又收了回来。
苏良侧开身体,道:“进来说。”
李依依走近,正好撞见柳晚吟从屋里出来,二人对视一眼,柳晚吟微微颔首,李依依也点了点头,算是见过礼。
“这位是我夫人。”苏良简单介绍道。
李依依笑了笑:“我知道。”
柳晚吟没有多言,转身去备茶。
她走得不快不慢,裙角在门槛上轻轻一拂,连头都没回。
李依依在厅中坐下,捧着热茶喝了一口,才道:“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近乡情怯,原本是极想我这兄长的,而今日到了北境,就要见到他了,又有些怕。”
“那还是不够想念。”苏良道。
“也许吧。”
苏良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把院子里那棵老树的枝丫吹得晃了晃,影子在地面上来回摆。
李依依也不再多言,喝完一杯热茶,告辞而去。
她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瞬,回头看了苏良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裹紧皮裘走进了风里。
接下来的日子,恢复了久违的平静。
长城之上,护国军轮番值守,但再没有大规模的战争爆发。
烽火台上白天冒烟,夜里点火,一切照旧,只是那烟和火都不再意味着厮杀。
蛮境那边,果然如苏良所料,新王一死,各部首领纷纷自立,互相攻伐,打得不可开交。
消息传到镇北城时,所有人对此都不意外,跟蛮人打交道久了,他们是个什么脾性,大家都心知肚明。
有将领在饭桌上说起这事,语气像是在说别人家院子里的狗打架。
至于苏良,每日依旧陪着柳晚吟,偶尔与沈知音在院中散步,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
沈知音走路走不快,苏良便放慢步子,陪着她慢慢走,走到院墙边上看那几株被风吹歪的草。
这一晃眼,大半个月过去。
如法说十日内要来见他,看样子是食言了。
苏良只好放下希望,自己琢磨着,该如何拯救此界人于水火。
他在书房里对着舆图坐了好几个晚上,把赤松子留下的道藏翻了又翻,有时候半夜起来,在纸上画一些自己也看不懂的图。
就在一日午后,苏良正在院中练功,忽然睁眼,抬头看向天际。
天边什么都没有,阳光正好,云彩薄薄地铺着,像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一个下午。
但苏良的感知已经捕捉到了某种气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像是有人在一片安静的水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
小青几乎在同一时间来到了他身边,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来了。”苏良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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