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界心


那座石碑约莫一人高,通体黝黑,与四周的灰白岩石格格不入,像是一块从天外飞来的异物。

碑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文字或纹路,周围的地面寸草不生,连苔藓都绝迹,形成了一个直径数丈的空白圆环。

苏良蹲下身,指尖在地面上划了一下,土壤干硬,却并不风化,带着一种与周遭全然不同的质地。

苏良站在石碑前,眉头微微皱起。

其内部有一种极其奇异的气息流淌着,那种气息的质地他从未见过。

它不似灵气那般轻盈,也不似法则那般凌厉,倒像是一口深井里涌上来的凉意,沉稳、绵长,带着某种活物的脉动。

元叶在他掌心开始微微震颤,比此前任何一次都剧烈。

叶片上的金色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一条条亮起,又暗下去,再亮起,像是在呼应什么。

苏良将右手贴上碑面。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紧接着,一股极其庞大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识海。

那股信息流的冲击力极强,苏良只觉太阳穴猛地一跳,眼前一黑,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山巅一把拽进了深渊。

待那股冲击力过后,苏良看到了一片混沌。

那是世界诞生之初的模样,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也没有暗。

只有一团无垠的虚无中,一道身影傲然立于虚空之上。

身影看起来像年轻一些的赤松子,面容比苏良在皇陵山上见到的更加锐利。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中没有那种挥之不去的倦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妄的笃定。

这双眼睛苏良认得,是那种觉得自己能做成任何事的人才会有的眼睛。

他双手结印,掌中凝聚出一枚暗金色的光团,其复杂程度远超苏良目前所能理解的任何事物。

那光团在他掌心跳动着,像是一颗正在成形的星辰,内部有无数的光丝在交织、旋转、生长。

赤松子将那枚光团投入虚无之中。

光团炸开,化作无数光丝朝四面八方蔓延,如同无数条血管在虚空中生长。

光丝每延伸一寸,虚空便塌陷一寸,化作山川、河流、草木、走兽。

苏良看到一条光丝扎入虚空,那片虚无便骤然塌陷成一座山峰。

另一条光丝缠绕而上,山峰脚下便裂开一道河谷,水从虚空中生出,奔腾而下。

光丝交织之处,生出雷霆与风雪、日升与月落。

雷霆在山巅炸响,风雪覆盖了北方,太阳从东方升起,月亮在西边落下,一切都在几息之间成形,像是有人在一张巨大的画布上飞速作画。

苏良看着这一切,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便是造界。

尽管此前已经知晓,这方天地由赤松子亲手创造。

但亲眼见到这样的场景时,仍旧心头一震。

赤松子以一人之力,开辟了一方天地。

但这片天地在最初并非是完美的,那些光丝在蔓延到某个极限后便开始断裂,法则无法自行维系,整个空间摇摇欲坠。

苏良看到天穹的边缘出现了裂痕,就像是玻璃上的纹路,一点一点朝内蔓延。

河流从裂痕处倒灌回虚空,山峰在颤动中崩塌,刚生成的走兽惊恐地四散奔逃,却无处可逃。

赤松子站在崩塌的边缘,沉默了很久。

他的衣袍被法则乱流吹得翻卷,头发散了,面容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明灭不定。

他看着自己造出的天地在眼前一点点碎裂,一言不发。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将血洒入即将崩溃的天地之中。

血液在空中燃烧,化作金色的火焰,渗入那些断裂的光丝之中,将它们重新连接起来。

金色的火焰沿着光丝蔓延,像是一盏盏灯被重新点亮,天穹的裂痕开始愈合,倒灌的河流重新回到河道,崩塌的山峰重新隆起。

但那并非普通的血,而是赤松子本身的一部分。

他以自身强行将这片天地稳固了下来。

苏良看到赤松子的身影在那一瞬间变得虚幻了许多,原本锐利的面容上浮现出深深的倦色,那是苏良在皇陵山上见到的那张脸上最熟悉的神情。

他的嘴角还有一丝没有擦去的血迹,手指微微发颤,像是刚刚做了一件耗尽了自己大半力气的事。

做完这一切,赤松子又做了第二件事。

他从虚空中取出一块石碑。

就是苏良方才在苍云岭见到的那块。

他将石碑立在天地之间,以自身仅存的法力,在石碑中注入了一道法则。

他的手掌贴在碑面上,掌心的光涌入石碑之中。

那道法则的运转方式极其独特,它像是一颗心脏,不断从地脉中汲取力量,再将这些力量反馈给整个天地,维系着世界的平衡。

苏良继续看下去,越来越多的信息逐步涌入他脑海之中。

赤松子造了两种人,一种是普通的乾人,血脉取自界外。

而另一种,便是蛮人。

蛮人是承载了他所有的恶念,因而才会在诞生之后,以劫掠为乐,永远无法安于平和。

赤松子知道,这并不公平。

所以他在石碑中留下了第二条法则。

一条“平衡法则”。

石碑每隔百年便会自行运转一次,从蛮人体内剥离一部分关于“恶”的烙印,将其消散于天地之间,以此不让蛮族彻底失控。

苏良看到那些金色的纹路从石碑中延伸出去,像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扎入蛮人的血脉之中,一点一点地将那些暗色的烙印抽离出来。

虽然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但若是时间足够,蛮人体内的恶念便会彻底被石碑吸收。

如此一来,两个种族便可回归同一起点。

石碑的本质,是赤松子对于蛮族的补偿,也可以说是维系平衡的手段。

而这块石碑,并没有如赤松子最初设计的那般,一直维持下去。

两千年来,它日复一日地工作着,不曾停歇。

但如今,石碑内部的力量已经消耗殆尽,就像一颗跳动了数千年的心脏,终于走到了衰竭的边缘。

苏良能感知到,石碑内部那道法则的光芒已经极其微弱,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灯芯上只剩最后一点火星。

苏良将信息梳理到这里时,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赤松子造了一个不公平的世界,然后用石碑来弥补这个不公平。

而这块石碑,对于目前大乾而言,无足轻重。

因为世界将崩,何必去在乎一万年以后的事?

但对于蛮人来说,就不一样了。

新王大费周章地来到苍云岭,不仅仅是因为他要替飞仙宗种下阵法。

更是因为他想要这块石碑。

也许是飞仙宗的人告诉过他,这里有一块能够改变蛮人命运的石头。

也许他想用这块石碑做些什么,让他的族人摆脱那刻在血脉中的恶念,摆脱沦为工具的命运。

所以他才会出现在这里,可惜,他倒在了这座石碑前。

苏良想起新王倒下时那双灰白瞳孔中最后的光,忽然觉得那光里有某种他此前没有看懂的东西。

而后,苏良看到了石碑信息中的最后那一部分。

“持元叶者,可移界心。”

“界心离,则旧界失序,界心在,则新界可生。”

苏良收回手,睁开了双眼,面色微沉。

他之所以能毫不犹豫地对蛮人出手,就是因为在北境,他知晓这个族群的人是何种存在。

这样的人,甚至有时候不能被称之为人。

但在梳理完界心内的信息后,他再度意识到,蛮人也只是这方世界中可怜的存在,是一个被赤松子设计出来的工具。

他们一出生就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恶念,被刻进血脉里的东西推着往前走,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但偏偏,他们也是生命。

新王来此,是想借界心,改变蛮人的命运。

但他做不到,就算苏良今日不来,他也做不到。

界心是这方天地的心脏,唯有元叶,可以控制界心。

苏良用手搓了搓脸,他不打算动这块界心,而是想着更遥远的事情。

三亿人,一个将崩的世界,一个不知能否谈拢的飞仙宗,这些事情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像是一把解不开的乱麻。

过了良久,他转身走去。

山风从背后吹来,卷起地上的碎石,打在石碑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块黑色的碑面依旧光滑如镜,倒映着苏良远去的背影。

三日后,苏良回到了天京。

他斩杀新王的事,并没有人知晓。

但那日苍云岭的异象,还是传回了天京城。

五色雷光倾落,天穹裂开又合拢,那道百丈虚影的出现与消散,隔着数百里都能看见。

甚至有人在极其遥远的距离,看到了如法的身影。

民间传说纷纭,各种说法都有。

有人说天降神雷劈死了妖王,有人说那是天罚,也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看见了仙人下凡。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已经把这事编成了三段书,每天换着花样讲。

此事使朝野震惊,明眼人都知道,那不可能是真的神佛。

而对于大乾人而言,这又是超脱于武者的存在。

苏良回京后的第一个夜晚,圣主亲至,问他那里发生的事情。

对此,苏良没什么好隐瞒的,只说了是界外强者投下身影。

圣主一番思忖,没再追问,将走之时,苏良也问回去了一个问题。

“你开界门,本是能走的,为何不走?”

圣主听到这话,面色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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