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问罪台上的第一场雪

大比过后第五天，下雪了。

顾昭是被关门声吵醒的。

后山旧工匠房那扇门，顾三修了七十六年，又修了这一年。

今早他拉上门，门扇贴着门框合进去，一丝缝都没留。

咔哒一声，门扇扣紧了。

他站在门口，拿手掌在门缝上来回抹了两遍，抹不出风来。

“门。”他冲院子里说，“好了。”

院子里各忙各的。三娘在灶房骂麦冬把雪踩进了屋，顾七抱着茶壶打哈欠。

顾三也没等人应，扛着扫帚去扫楼门口的台阶。

大黄趴在台阶最上头一级，压着那块“看门狗”的木牌，雪落了它一背。

顾三扫到它跟前，它不挪。顾三就绕着它扫，扫出一个狗形的空地来。

早饭桌上，顾七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信封上沾着黑土。

“北边捎来的。”他说，“老祖的字。”

顾昭拆开。字东倒西歪，一看就是趴在什么不平的地方写的：

三块田。一块荒着，草比人高。一块种了荞麦，收了，捎一袋给三娘，磨了能摊饼。一块住了一户人家，种萝卜，问我收不收租，我说我又不是地主。他们给了我一把萝卜，挺甜。镇魔站那截链子，陆停霜说上个月有人拿着睡觉，被她骂了。黄十二别喂太胖，跑不动，是吧。

信底下压着一小块干荞麦饼，碎成了三瓣。

三娘捏起一瓣，放嘴里嚼了嚼：“磨得粗。他那手，就会凿石头。”

说完把剩下两瓣收进了围裙兜里。

顾逢春吃完了，起身理了理袖子，银簪上那枚小秤砣晃了一下。

“猎户那笔，”她对顾秋说，“找着了。左脸有疤，说话卷舌，在城东卖皮子。”

“我今天去请他签个字。”

“追查旧票的十块，记因果司账。”顾秋翻开册子，“等当面对清，结给楼里。”

顾昭吃完饭下山，要去渡口看青篷补板子。

路过演武场，场子上积了薄薄一层雪，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裴行川站在场边，拿着那把普通的铁剑，一遍一遍地平刺。一剑出去，收回来，再一剑。

他没抬头。剑尖挑起来的雪粉落在他鞋面上。

顾昭没叫他，绕了过去。

再往下，是问罪台。

台下围着人，比她预想的多。

青灰衣裳的外门弟子挤了三层，前排踮着脚。

陈野站在最外头，个子高，看得最清楚。胡圆圆在他胳膊底下钻来钻去，钻不进去，急得跳。

台上那块白玉落了一层雪，雪上跪着一个人。

是个外门的女孩，十四五岁，衣裳单薄，袖口磨出了毛边。

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背冻得通红，裂着口子。

头一回跪在这块白玉上的，是顾昭。

那天膝盖底下也这么冷。她在算，自己还能活几章。

高台尽头照旧坐着五位长老。穿青色长袍、手里翻着玉简的那个，是戒律长老。

他比那天老了些，鬓角白了几根。

台下站着一个内门女弟子，手里攥着一根断了的丝绦。

“我屋里的暖玉，昨夜还挂在床头。”她说，“今早就没了。她昨天傍晚来我屋里送过柴。”

“认，还是不认？”戒律长老问。

女孩抬起头，嘴唇冻得发紫：“我没拿。”

“没人看见，”戒律长老说，“本宗定罪要物证。没有物证，戒律堂……”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

台边执阵的弟子手已经按在阵盘上，看长老没往下说，又把手慢慢缩了回去。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搜魂？现在还搜魂？”

戒律长老没答。他把玉简在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眼睛往台下扫了一圈。

顾昭从人群里挤了过去。

灵木腿上台阶慢。她一级一级地爬，膝盖咔咔地响，前排的人都回头看。

【检测到宿主在问罪台上。】

【这回不是诈骗。本系统无话可说。】

爬到台上，她喘了口气，在那女孩旁边站住了。

“先看证据。”她说。

戒律长老看见是她，眉头一跳，嘴张了张，没出声。

顾昭转向那个内门女弟子：“师姐，劳驾问几句。”

“谁看见她拿了？谁最后碰过那块玉？昨夜挂在哪？你屋里还住着谁？”

四句问出去，台下静了。

内门女弟子愣了一下：“没……没人看见。我最后碰的，睡前摸过。挂床头的钩子上。”

“屋里还住着我两个师妹，昨夜她们回来得晚……”

“丝绦是断的，”顾昭说，“断口齐，还是毛的？”

女弟子把丝绦捋直，捏着断头凑到眼前：“齐的。”

“先留好断口，拿去核验，别急着说是谁剪的。”顾昭说，“她只是送过柴，不能凭这一件事定罪。她身上搜过没有？”

执阵的弟子小声说：“搜过身了，没有。”

戒律长老把玉简搁下了。他咳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物证不足。搜魂……不准。此案转戒律堂，查那两位师妹昨夜几时回、走的哪条路。”

台下有人松了口气，有人还伸着脖子往台上看。

陈野在后头吼了一嗓子：“听见没有！不搜了！”

胡圆圆终于从他胳膊底下钻到了前头。

她扭头就跟旁边的人说：“看见没，掌柜一上台，长老连玉简都不要了……”

跪着的女孩仰着头，鼻子冻得通红：“你是谁？”

顾昭扶着台沿坐下，尽量把身子俯低，与女孩平视。

她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女孩肩上。

“顾氏客卿楼的掌柜。”她说，“先把衣裳披好，你手都冻僵了。”

女孩攥着外衣领子，半天才问：“那……收钱吗？”

“拦搜魂、带你去暖和的地方，不收钱。”

女孩攥紧衣领，小声问：“可我想知道是谁拿的。他们总说是我……你们能帮我找吗？”

“找人这项，楼里收十块。得先看戒律堂查出什么；真要另托我们查，你再来。”

顾昭见她仍低着头，又道：“想清楚再定，今日先去烤火。”

她伸手把女孩拉起来。

女孩跪久了，腿一软便往前栽。顾昭刚扶着台沿起身，被她带得也晃了一下。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女孩托住了。

是原身。她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上了台，后头还跟着沈照月。

“丁七院有炭。”原身说，“先去烤一烤。”

沈照月没说话，把自己的手炉塞进女孩手里。手炉是她娘早上刚添的炭，烫手。

几个人从问罪台上下来，往山上走。

路过山门。山门外的石阶底下积了一层雪，平平整整，一个脚印也没有。

原书里那个顾昭，第三章就倒在这片雪里。

顾昭多看了一眼，没停。

再往上岔进后山，是旧工匠房。早上刚修好的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

她让几个人等一等，自己推门进去。

怀里摸出一个旧布包，红线还是刚来那天系的，褪了色。山门那天大黄把它叼回来，她就一直揣着。

布里是那根断骨。背面三道浅痕：山门，台，半个没写完的“死”。

她拿指头一道一道摸过去。山门刚走过，台刚下来。第三道还是半个。

她把骨头搁在门后的木架上，红线没解。

【检测到宿主存放古族遗物。】

【大规模死亡事件：本系统查无新增。】

她带上门，门扇轻轻扣紧，一丝缝都没留。

女孩走在原身和沈照月中间，捧着手炉，一边走一边回头，往山下问罪台那边看。

台上她跪过的那块白玉，两个膝盖窝还在。雪落进去，已经浅了。

走到半山腰，她忽然问顾昭：“掌柜，要是请你们找人，那十块能慢慢还吗？”

顾昭想了想。

“还没欠呢。”原身扶稳她的胳膊，“要不要托楼里找人，暖和过来再想。”

顾昭点头：“是，后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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