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天命殿交出一枚印
第333章 天命殿交出一枚印辰时，杜衡已经在正殿里等着了。
书案上的那本厚书挪到了一边，空出来的地方摆着一只黑漆匣。
杜衡站在书案后头，官服穿得整整齐齐，袖口却磨出一道毛边。
闻令仪坐在侧边，面前摊着一本新册子，笔已经蘸好了墨。
顾逢春进门，没往书案前走，在门边那张条凳上坐下了。就是昨天她记名字的那张。
顾秋站在她身后。顾昭靠着柱子，腿直直地撑着。
杜衡打开黑漆匣。
里头是一方朱印，四四方方，拳头大小。印钮雕的是一把椅子，高靠背，四条腿。
印面朝下垫着一块红布，红布被印泥浸透了，硬邦邦的。
“天命殿正印。”杜衡说，“公示、开票、封档，都盖这个。今日起不再用。”
他把匣子往闻令仪那边推了一寸。
闻令仪没接，先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写完才伸手，把匣盖合上。
“交印是一件事。”杜衡接着说，声音平平的，“我还有一件，昨日写在那本书上了。请闻司录一并记。”
“讲。”
“我进殿第三年冬，东库收一张转仓单。单上写，自因果旧库转入东库：印一方，押人一名。”
“过门的时候，只有印，没有人。管库的说，人在后头一辆车上，雪大，晚到。我签了暂过。”
他停了一下。
“那辆车没来。我没再查。”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闻令仪的笔在纸上沙沙地走。
顾逢春开口了，坐在条凳上，没起身。
“这位杜大人。”她说，“那张单子，凭据呢？”
杜衡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对折的旧纸，展开，双手递过来。
顾秋上前接了，转身递给顾逢春。
顾逢春低头看。纸黄了，边上被虫咬过一个洞。右下角“暂过”两个字，墨色到今天还是黑的。
“谁经手？”
“管库的姓于，死了十几年了。我签的字。”
“哪天签的？”
杜衡报了年月日，一个字都没打顿。
顾逢春把单子放在膝盖上，拔下簪子，拿秤砣在条凳边上点。
点一下，点一下，点了七八下，停了。
“押人那一栏，”她说，“是我自己没出来。押账房的门是从里头锁的，您那辆车就是来了，也接不走我。这一栏不算您的。”
杜衡没说话，站着。
“印那一栏，算。”顾逢春说。
“过门只见印、不见人，您签了暂过，这枚印就成了一样没主的东西，进了东库，谁都能拿去盖。”
“后来街上那些悬赏金票，拿刀上山的那些人，他们手里那张纸，底下按的就是它。”
她把簪子插回去。
“这份经手记录，请您先签字。后头哪些票由此开出，还要逐张查清。”
杜衡接过闻令仪递来的笔，在那张旧单的“暂过”旁边签了名，又写了今天的日子。
写完把笔搁下，手在书案边上按了一会儿。
“东库的钥匙。”他从腰上解下一把，放在单子旁边，“印在东库最里头一只铁箱里。我没打开过。”
他手还按在书案边，没走。
“还有审查十二队。”他说，“那年派他们去复查顾知还，第三天，门没进得去。杜一一个人回的殿，回来第三天，也淡没了。名册上那十二格，我一直空着。”
闻令仪的笔停了一下，又接着写。
东库在殿后头，下十来级台阶。
门一开，一股潮霉味儿扑出来，顾昭的灵木鼻子都闻得见。
架子上一箱一箱码着灵石，箱子侧面贴着签。
顾秋走过去，挨个撕开一张签角看。看了五六箱，回头说：“因果司的旧存。七十六年前的库号，没改过。”
顾逢春没去看灵石，一直往最里头走。
铁箱子锁锈死了。顾三蹲下去，拿木楔塞进锁缝，一敲，锁扣掉了。
箱子里只有一枚印。
铜的，比天命殿那方小一圈。印钮是一只小秤砣，跟顾逢春簪子上那个一个样。
印身外头套着半个铜套，断口齐齐的，侧面刻着半截字：丙十。
顾逢春拿指头顺着那道断口摸了一遍：“另一半，在石五手里。”
印面上糊满了干透的红印泥，红得发黑，结成一层硬壳。
顾逢春把印拿起来，搁在手心里，拿拇指慢慢搓。硬壳不掉。
“三娘有热水。”顾昭说。
“劳您。”
热水端下来，装在一只豁口的粗碗里。
顾逢春把印面浸进去，泡着，拿袖口一点一点擦。
印泥化开，水红了。换了一碗，又红了。
擦到第三碗，印面上的纹露出来了。
一半是竖纹，细细密密的。另一半是磨平的，横着一道一道刮痕。
“开票的这头，好的。”顾秋凑过来看，“回签那头，被人磨了。”
顾逢春捏着印，翻过来，又翻过去。
“三叔。”她说，“劳您，把开票这头也凿了。”
顾三愣了一下，接过印，凑到灯底下看了半天。
“凿了。回不来。”
“不回来。”
顾三从腰上抽出那半截断凿子，把印面朝上卡在两块木楔中间，一凿一凿地敲。
叮，叮，叮。
铜屑往外蹦，蹦到顾逢春的鞋面上，她没躲。
凿完了，印面上只剩一道细边，边里头平平的，什么纹都没有。
顾逢春把印擦干，从腰上那串铜钥匙里摘下一把，把印的绳子拴在那把钥匙旁边，挂回去。
印和钥匙碰在一起，叮的一声。
“往后盖下去，只能作我经手的凭记。”她说，“不能再拿它叫人代偿。”
晌午以后，天命殿的门口贴出了新条子。
修好的正殿里，用木板隔出四处办事的地方，各挂一块牌子：查档、查票、查田、查人。
条子底下用小字写着：人多时，先留下住处，回头上门。
闻令仪坐在查人那一间。头一个被叫进去问的，是杜衡。
她翻开册子，从姓名问起，然后是哪年进殿、哪年任执法使。
杜衡一条一条答。闻令仪写一条，他等一条，等她笔停了才答下一条。
查档那一间里，一个年轻书吏翻出历任司命官的名单，气得脸通红，提笔就要在每个名字后头写“幕后主使”。
顾昭正好路过，伸手按住了纸角。
“等一下，这个人签过什么？哪年？签的哪张？”
“他坐过那把椅子，还能干净？”
“可能不干净。”顾昭说，“那你去找他签过的单子，一张一张找出来。找不着的，别替他编。”
书吏梗着脖子：“那就让他们这么脱身？”
“编了要还的。”顾昭说，“我编过一句，还到现在。”
书吏看了她一眼，看她那张木头脸，憋得脖子都粗了。
他把笔尖挪回了年月那一栏。
东库里，顾秋把铁箱子底下压着的一叠册子搬了出来，蹲在地上一页一页翻。
翻完了，她直起腰，算盘珠子拨了好一阵。
“代偿底账。”她说，“拿这枚印开出去的票，让人替别人还的，每一笔都在。两千零四十三人。”
顾逢春接过那叠册子，翻开第一页，拿指头顺着名字往下摸。
摸到第三行，停了。
“这位，”她说，“住得近。”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4475/55077201.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