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两千个代偿人

第334章  两千个代偿人第三行写的是：西街第三家，卖炭，代还三回。

卖炭的正蹲在自家铺子门口，拿炭在门板上描昨天写的那三个字，描得又黑又粗。

看见顾逢春带着人过来，他站起来，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出两道黑印子。

“这位，”顾逢春站定了，“前几年，有没有人拿一张空牌子上门，叫您替别人还账？”

卖炭的脸一下子变了。

“三回。”他说，“头一回拉走一车炭，第二回拉走一车，第三回连车带驴都拉走了。我问替谁还，他们说天命殿的票，你别问。”

“那票，是拿我的印开的。”顾逢春说，“我来还。”

卖炭的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的顾秋，好像没听懂。

顾秋把算盘往胳膊上一架：“三车炭，一头驴，一辆车，按当年西街的价，四十一块零六百文。”

她从灰布袋里数出灵石，又数出铜钱，一摞一摞码在他门板底下的台阶上。

卖炭的没去捡。

“那张票，”他问，“还在不在？”

顾逢春从册子里抽出一张抄本，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半天。他不识几个字，只认得底下那个红印。

他把那张纸撕了，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撕完了才蹲下去捡钱。

捡到一半，他抬头问：“往后还来不来？”

“不来了。”顾逢春说，“这印，凿了。”

头三天，顾昭跟着走。

灵木腿走不了远路，就坐长凳客的车。卷运七号一趟三块，顾秋记在因果司的账上，不记客卿楼的。

有一户只要一句话。

是个老头，耳朵不好，说话嗓门大，站在门口冲顾逢春喊：“我不要钱！我就要开票的那个人，说一声错了！”

顾逢春没喊回去。

她跟顾秋借了纸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错了。

底下写了自己的名字，又写了“因果司”三个字。写完拿那枚凿平了的印在名字旁边按了一下。

按出来的是一圈细边，中间是空的。

老头接过去，凑到眼睛跟前看，看了好一会儿，把纸叠起来，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个空的，”他拍着口袋问，“是什么意思？”

“往后不开票的意思。”

老头哼了一声，转身进屋，门没关。

也有不要的。

一个瘦高个的猎户，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一只剥了一半的兔子，听完了就摇头。

“钱我不要，话我也不要。”他说，“我替谁还的，你告诉我那个人叫什么。我要他自己来。”

顾逢春拿指头顺着册子那一行摸到头。那一栏是空的，开票的时候就没写。

“这一笔，”她说，“我查不出来。”

猎户笑了一声，接着剥他的兔子。

顾昭在车边站着，等猎户把兔子剥下一条腿，才挪过去。

“我们楼里可以接着查。你还记得来人长什么样、说过什么吗？”

“多少钱？”

“十块，找到人再结。”顾昭看向顾逢春，“这笔从追查旧票的账里出，不能让他再垫。”

猎户剥兔子的手停了停，抬眼打量她，打量她那张木头脸。

“找不着呢？”

“找不着就不收。”

他把兔子往筐里一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名字我是不知道，长相我记得。左脸有块疤，说话卷舌头。你记。”

顾昭从怀里掏出小本子记了。

顾逢春在册子那一行旁边写了两个字：未结。

石五家在中州城北，三间小屋，院墙矮。

他站在门口迎他们，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攥得鼓鼓的。

顾逢春没急着进门，就站在院子里，把册子翻到石五那一页。

那一页上，石五的名字后头跟着七行，一行一笔。替谁还的，还了什么，写得清清楚楚。

她念一行，顾秋报一个数，石五点一下头，她就拿笔划一道。

第一行，划了。第二行，划了。

念到第五行，石五没点头。

“这一笔不对。”他说，“那回拉走的不是两袋米，是一袋米、一袋面，面比米贵。”

顾秋低头看了一眼，算盘拨了两下：“改了。差价补上。”

石五这才点头。

七行划完，顾逢春把册子合上。

石五抬手揉了揉左眼。蒙在那只眼上的旧账纸松了，一层揭起一角，飘下来。接着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

四张纸落在册子上，都是空白的。

石五眨了好几下那只眼：“亮的。”

石五把手里那个布袋子递过来。袋口一解，里头是一袋算盘珠子，黑沉沉的，磨得发亮。

“框烧了，”他说，“珠子您说过您自己来拿。”

顾逢春接过袋子，掂了掂，没数。

“劳您，”她说，“按你爷爷的规矩，多拨一下。”

石五愣了，伸手从袋子里摸出一颗珠子，在手指头上转了半圈，又放回去。

他又从怀里摸出半个铜套。顾逢春把腰上那枚印摘下来，两个半截一对，咔的一声合上了。侧面的字拼全了：因果旧库丙十七。

她把印挂回钥匙串，套子没再摘。

两千零四十三人的底账分给各地核验。顾逢春和顾秋在中州走了半个月，有人领了钱，有人留下异议，没找到的便继续记着“未结”。

最后一页是顾秋翻到的。她翻到那一页，手停住了，回头看顾逢春。

“这三十户，你排在最后。”

“自家的，排后头。”顾逢春说，“旧例。”

那天是在中州因果旧库门口。

石五把信捎出去，来的人有老有少，有拄拐的，有抱孩子的，有替死了的爹来的。也有谁都没来、空着一块地方的。

他们站成一排，站得不齐。

顾逢春站在库门外头。

门边还站着一个抱断剑的人。他没名字，只记得这把剑，审查队那回补出来以后，一直守在这门外。

这扇门七十六年前是她从里头关上的，关门前点过一回人头。

门轴上包的铁皮早锈穿了。石五拿脚把门槛底下的土拨开，拨出一道缝。

顾逢春捧着册子，从头念。

“第一位，柏家。”

“在。”

她念到第十九，石五往前站了半步：“石家老三的孙子，在。”

念到缺的，她也念。念完了停一下，再念下一个。

念到第二十六，没人应。她停住，正要往下，街口跑过来一个小姑娘。

辫子跑散了一根，喘得说不出整话，扶着膝盖喊：“在！我奶奶……腿不好，在家，让我来说，在！”

顾逢春等她喘匀了，才念第二十七。

三十户点完，她先请众人看过已腾空的库房，问往后还要不要留人看守。有人摇头，有人说该回家了，顾逢春这才推上门，没有落锁。

铜钥匙那一串在她腰上晃了晃，那枚凿平了的印跟着碰了一下，叮的一声。

她冲那一排人行了个礼。两只手交叠着往下弯，一直弯到册子边挨着膝盖。

“各位，”她说，“当年移交书上的‘自愿’，是我没问过便写下的。这笔错处我认。今日未到的几家，我还会登门说明。”

石五站在第十九的位置上，张了张嘴，最后说：“司主，门关得挺好。”

顾逢春转向抱断剑那人：“这位，门关了，不用守了。剑放下，回家吧。”

那人低头看了断剑好一阵，把它靠在门槛边，跟着散开的人往街口走了。

回去的时候，长凳客的车在天命殿门口停了一下，等顾秋去查档那一间交底账。

车还没停稳，原身从查档的门里出来了。

她手里捏着一页纸，脸是白的，看见顾昭，站住了。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4475/55077200.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