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这一页没有人去死

第335章  这一页没有人去死“我去领户册那页。”原身说，“想把‘幼年除名’改了。”

她把手里那页纸递过来。

纸是旧的，抬头写着青岚宗杂役峰，乙三院，顾昭，十八岁。旧身份号一栏填着丁七九。

家族一栏涂着墨，旁边那行小字顾昭见过：顾族旁支，幼年除名。

再往下，是原书那一句：雪夜失足，伤重不治。墨色淡了，像天命书那些散页一样，褪得只剩个影子。

最底下还有一行，字很小，红的，一点没褪。

二人同存，以一命补缺。

顾昭盯着那行字，指头在“二人”两个字上停了停。

“哪来的？”

“卷末。拿铜扣子扣着的。”原身说，“里头的书吏说，今天要把咱俩的卷合成一卷。同名，同一个身子出来的，按旧样子只能留一卷。”

“合了会怎样？”

原身没答，拇指压住了左手食指，压得指甲发白。

顾昭一把抓住她手腕：“你拿出来的？没让他们合？”

“我跟里头的人说了，借出来看，按了手印。”原身说，“没偷。”

查档那一间里，桌上摆着两只档袋。一只写着“顾昭，杂役峰”，一只写着“顾昭，客卿楼”。

两只袋子中间压着一只巴掌长的铜扣，扣舌张开，底下露着四枚尖脚。

管档的书吏是个中年人，额头上全是汗。

“我不知道底下还有这一行。”他说，“我就是按旧规矩办，同一个身子来的，合一卷，省地方……”

“先别合。”顾昭说，“谁也别碰那个扣子。”

闻令仪从隔壁过来，看了一眼那行红字，脸沉下去，回身就去叫顾三。

顾三来得很快，蹲在桌边，把那只铜扣子翻过来看。看了扣底，又看扣舌。

“扣子。底下四只铜脚。脚扎在纸里。”他说，“合卷，扣子就咬。”

“咬谁？”

顾三没抬头：“咬一个。”

屋里静了。

书吏把手从桌上缩回来，在衣襟上蹭了两把。又把自己腰上的私印也摘下来，搁到窗台上去了。

程禾是被沈照月从医棚里叫来的，背着药箱，怀里抱着一摞纸。

她进门先看那行字。看完了，把那摞纸挨着铺在另一张桌上。

“新身的养身记录。”她说，“三十天，每天一张。”

她指着第一张：“头一天，新身还要从原身那头借一点气，夜里两边都得有人守。”

第七张：“这天剪的备用线，剪完新身没倒。”

第十二张：“这天起，新身自己能过一整夜，原身那头不用守了。”

她一张一张指过去。每张底下都有当天的药量、脉象，还有她自己的签名。

“两个心脉，两套气路，各管各的。”程禾说，“谁也没缺什么，用不着谁去补谁。我没做过的事不许诺，可这三十天是我一天一天守下来的。”

闻令仪拿起最上头那张，对着窗户看了看，又放下。

她转头对书吏说：“这两只档袋，各归各。合卷的规矩，今日起停。”

书吏连连点头，伸手要去把两只档袋拉开。

“别动！”顾三喊。

晚了。

档袋一挪，那只铜扣子自己翻了个身，扣舌一张，朝两只袋子中间咬过去。

桌面上冒起一道细细的红线，弯弯扭扭往外爬。

先往原身那边爬了一寸，又折回来往顾昭那边爬，来回地找。

原身往后一退，撞上了顾昭。顾昭抓住她肩膀，把她往门口拖。

“出去！”顾昭说，“它找的是活人，咱俩在屋里，它就有得挑！”

她嘴上喊着，脑子里却冒出一个念头：它要是挑中她呢？

一截灵木，咬了大不了再换一截，原身就能干干净净……

她自己把这念头掐了。

换一截木头，换得回寄在里头的她吗？程禾守了三十天，才让两边都活稳了。她握紧原身的手，继续往外退。

两个人退到廊下。

屋里，顾三从怀里摸出四块压纸的石坠，一块一块压在档袋四角。又拿两片干陶片垫在两只袋子中间。

“先拆脚。”他说，“纸后动。”

他用断凿子撬第一只铜脚。

脚一松，红线噌地往外窜，窜到石坠上，烧出一圈黑边，停住了。它在石头上找了半天，找不着脉。

第二只铜脚刚松，廊下传来一声急促的抽气。原身朝院门歪了半步，鼻端仿佛又有雪气。顾昭把外衣披到她肩上，扶住她的后背。

顾三听见顾昭说“站稳了”，才继续撬第三只。

第四只铜脚拔出来的时候，扣子咔的一声，断成了三截。

桌上那行红字，从“补”字开始往下暗，一个字一个字暗下去，暗成纸的颜色。

上头那句“雪夜失足”还淡淡地留着一层。顾三拿指甲刮了一下，没刮掉，也就不刮了。

廊下，原身靠着柱子，两只缠着布的手把那件外衣攥得死紧。

屋里扣子断的那一声传出来，她才慢慢松开了。

“好了？”她问。

“好了。”顾昭说。

书吏擦着汗出来，手里拿着那页户册，问家族那一栏涂了墨的地方，要不要重写。

原身接过笔，在墨团旁边写：母，顾宁，乙三院杂役。

写得很慢，缠着布的手写一笔歇一下。

顾昭看着“顾宁”两个字。旧院回响最后那十息，隔着灶房喊了一声“阿昭”的女人，她当时没来得及回头。原来有名字。

写完了，她把“幼年除名”那四个字划了一道，没涂，留着能看见。丁七九那个旧号，她也划了一道。

原身吸了吸鼻子，扭头往街上看：“我饿了。”

面摊就在天命殿斜对面，一张桌，两条凳。

原身要了一碗辣面，红油浮了一层。

顾昭要了清汤的。程禾说灵木身子吃不得辣，吃了胃里要起火。

原身用裹着布的手指抵住筷子，挑起一小口面。热辣的汤汁呛得她咳起来，眼泪顿时涌出了眼眶。

“辣……”她吸着气，“好吃。”

她等那阵咳嗽过去，吹凉下一口，低头慢慢吃。

顾昭把自己那碗清汤推过去一点：“喝口汤。”

“不喝。”原身说，“喝了就不辣了。”

一碗面吃完，她往怀里一摸，手停住了。

“钱袋在楼里。”

顾昭掏出钱，数了几枚给摊主。

原身看着她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咬着笔头写了几个字，递给她。

纸条上写着：欠面钱。后来还。

“记下了。”原身说。

顾昭把纸条揣进怀里，还没坐稳，顾七提着茶壶从街口小跑过来，跑得哈欠都忘了打。

“少主，”他喘着气说，“殿后头最后那间粮库，开了。医棚等着米下锅，里头……你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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