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库里没有那么多米

第336章  库里没有那么多米粮库在东库再往里，门一推开，顾七先打了个喷嚏。

灰积得有一指厚，地上却有两道新车辙，从门口一直压到里头。

麻袋码得老高，从门边码到房梁底下，每只袋子上都盖着天命殿的收讫印。

程禾医棚里来领米的药童跟在后头。一看这么多袋子，松了口气，伸手往最近那袋上一按。

袋子瘪下去了，没有米粒沙沙响的声音。

顾七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细竹签，往袋口里一插。抽出来，签头上粘着的是糠。

他又换了一袋。竹签插进去，戳到个硬东西，拆开一看，是卷起来的旧草席。

“按旧例，”顾七说，“库里的袋子，一袋一袋验。验完了再说话。”

他真就挨着验。

顾昭坐在门口一张矮凳上，灵木腿伸着，看他插签、抽签，在袖口上抹掉签头的糠，再换下一袋。

验到最里头，两个伙计拖出来一袋死沉的。拆开，里头是一截石条，凿着两个字：镇库。

石条背面贴着一张黄纸，日子是红天幕铺开以前。

黄纸上写着：仓中米，转墨坊，抵供墨钱。

“米换成墨了。”顾昭说。

药童捧着空碗站在门口，看看那堆糠，又看看顾昭，没吭声。

他眼尖，瞅见有一袋底下还压着些白米，蹲下去就要拿碗舀。

顾七拿竹签把他的手拨开，把那层米挑起来给他看。

底下的米粒发黄，粘成一坨一坨，凑近了一股酸味。

“浸过水，又捂热了。”顾七说，“程医师救回来的人，经得起这一碗？”

药童把碗往身后藏了藏，脸红到耳朵根。

“医棚还有几天的米？”顾昭问他。

“两天。程医师说伤号要吃软的，拿糠熬糊弄不过去。”

顾昭把身上的钱袋解下来，倒在手心里数。

客卿楼的钱在顾秋那儿，她自己身上的不多。数了两遍，够四袋。

“七叔，城西粮铺，四袋，今天拉回来。”她说，“先给医棚。不够的，回头再想办法。”

顾七接过钱，在随身的小册上写明四袋米和银钱数，合起册子便去雇车。

顾长庚从外头晃进来，手里拿着黄纸底下压着的另一张单子，是这批米原先的田号。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看到其中三行，手指头在上头敲了敲。

“北边这三块，”他拖着腔说，“当年养过镇魔司一整站的人。”

“现在呢？”

“不知道。”他把田号折起来揣进袖子，“七十六年了，地上住的谁、种的什么，我比你还不清楚，是吧？等腿脚利索了，回去看看。”

闻令仪是这时候过来的。

她没看那堆糠，冲顾昭招了招手：“下头还有半层，你来看一样东西。”

半层是个低矮的石室。架子上一排一排摆着玉片盒子，盒盖上贴着签，写的是两个字：溢页。

“天命书写得太满的时候，字会从纸边上往外淌。”闻令仪说，“殿里拿玉片接，接住的就搁这儿。接不住的，不知道淌到哪去了。”

顾昭从最上头那只盒子里拿出一片。

玉片上浮出一行字。

《天命仙途》。

底下是目录，一章一行，排得整整齐齐。第一章，第二章，第三章，雪夜。

她太熟了，熟到能闭着眼睛把那页往下划。

那天她加班，手机亮度调到最低，躲在隔板后头看。看到第三章还骂了一句作者，说这炮灰死得也太省字了。

她拿手指头点了点“雪夜”两个字。

玉片上的字到这儿就停了。往后没有原身课本上新写的作业，也没有那碗把她呛哭的辣面。

原身站在她身后，看着那行书名，把手伸进领口，摸出那块玄渊残玉。

残玉一挨近玉片，就热了。

顾昭眼前跳出一行字。

【查询：来历。】

【检测到宿主在查本系统的底。按规矩要收费。这回算了。】

“你到底是什么？”顾昭在心里问，问得很快，“从问罪台到现在，你一回都没说过。你是谁的？谁造的？为什么是我？”

【顾族祖祠点名簿。】

【职能：点名。喊在外的家里人回家。】

【“系统”是宿主自己叫的。本簿没纠正。听着比较贵。】

顾昭愣住了。

“点名簿？”她问，“那敬畏值呢？那是什么？”

【祖祠的灯，靠有人记得、敬畏“顾”这个字才有油。顾姓除名，灯灭，点名簿停。】

【问罪台。宿主喊“太初顾族”。有人怕了。灯有油了。】

【简单说：宿主吹的牛，是灯油。】

原身捏着残玉，声音平平的：“我在玉里，喊了七天。”

【原身呼救，经点名簿发出。簿内只有家里人，无人应答。】

“那我呢？”顾昭问，“我不是家里人。”

【天命书写得太满，字淌出界外，在别处成了一本书。读过那本书、又与原身同名者：一人。】

【该人应答。】

石室里静了一会儿。闻令仪站在架子边上，什么也没问。

顾昭张了张嘴，问出口的却是另一句：“那我原来那边……我那个身子，你看得见吗？”

【不在可读范围。】

她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原身在后头伸出一只缠着布的手，碰了碰她的胳膊肘，碰完就缩回去了。

顾昭拿着那块玉片，玉片上的“雪夜”两个字凉冰冰的。

她想了想，又问：“那我能不能拿敬畏值抽米？抽四十袋，医棚就不用愁了。”

【不可。】

【抽出之物，皆有来处：顾族旧库所存，盐、灯油、旧纸。库空则无。无法凭敬畏增造实物。】

【本店不印米。】

“就是说，”顾昭说，“你给我的那些东西，都是顾家早就攒下的？”

【是。】

她把玉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手压在盒盖上没拿开。

“家里人回家，”她说，“那我算什么？”

光幕停了很久，才又亮起来。

【来路：外。登记：诈骗。】

原身在后头哼了一声，像是想笑。

顾昭自己倒先笑出了声，笑得灵木胸口里咯咯响：“你从问罪台那天就这么写的？一直没改？”

【宿主当时冒认身份，这条登记没错。】

“大半年了，你也不提醒我一声。”

【提醒过。绑定当天，建议宿主立即闭嘴。】

闻令仪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封档玉牌，又摸出笔，抬头看她：“这一段，我记不记？”

“记。”顾昭说，“它说什么，你记什么。我编的那句，它没帮我圆过，这得记上。”

光幕没灭，又往下翻了一页。

那一页上一行一行全是名字，名字后头跟着旧职。翻到最底下，只剩一行，前头写着：第七十六代。

后头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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