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点名簿最后一页

第337章  点名簿最后一页“第七十六代那一行空着，”顾七说，“按旧例，得家里人议。”

这是回到客卿楼的第二天晚上。

顾七把楼下那张最大的方桌擦了三遍。擦完了把茶壶往桌心一搁，挨个去敲门。

来的人坐了一圈。

顾秋、顾三娘、顾三、温素。麦冬挤在温素和顾三娘中间，脑袋刚过桌沿。

顾长庚靠窗坐，一条腿搭在另一张凳子上。

岑鹭还没回西极，坐在门边。黄十一盘在他脚底下，尾巴上的鳞一闪一闪。

顾逢春坐在顾长庚对面，簪子没拔，秤砣垂在耳边。

原身坐在最后一张凳子上，手上的布换了新的，白生生的。

顾昭站着。灵木腿坐矮凳起不来，她干脆靠着楼梯扶手。

原身把那块玄渊残玉放到桌心，挨着茶壶。

玉一落桌就热了。桌面上铺开一层淡淡的光，光里浮着一页纸，一行一行全是旧职、旧名。

翻到最底下，只剩一行：第七十六代。

后头空着。

“先说清楚。”顾昭开口，说得很快。

“一，我不是顾家的人，问罪台那句是我编的，天命书上我也写了。”

“二，点名簿给我登的是诈骗，它没登错。”

【确认。】

“三，你们要是议出来让我走，我明天就搬——楼是宗主给的客卿楼，我搬去哪我再想。四……”

“少主，”顾七打断她，“按旧例，被议的人不说话。”

顾昭张着嘴，把第四条咽了回去。

顾七从袖子里摸出一叠裁好的小纸条，一人发一张，又发笔。

发到大黄跟前，大黄凑过来闻了闻，叼走了一张，跑到墙角趴下，把纸条压在爪子底下。

“它没有份。”顾长庚说。

大黄把纸条压得更紧了。

“写吧。”顾七说，“写叫她什么。”

屋里一阵沙沙声。

麦冬写得最慢，咬着笔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描。描完了还捂着不让温素看。

顾七先收自己的，展开，念：“掌柜。”

他念完，把纸条压在茶壶底下。“老七写的是掌柜，嘴上还叫少主，旧例改不过来，你们别跟我较这个劲。”

顾秋的纸条上写着两个字，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她自己念：“掌柜。月钱一块，楼里出，跟杂役一个数。记了。”

“一块？”顾昭说。

“你给医棚垫的四袋米另记，不能算月钱。”顾秋说，“楼里眼下只发得起一块。”

顾三娘的纸条是揉成团扔过来的。展开，字写得又大又歪：掌柜。底下添了一句：饭点回来吃。

她念都懒得念，起身就往后厨走。

回来端着一盆炒黄豆往桌心一墩：“议事不吃东西，议出来的全是饿话。”

麦冬伸手抓了一大把，被温素拍了下手背，又放回去半把。

顾三那张只有两个字。他没念，往桌上一放，起身出了门。

一会儿又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往顾昭靠着的那截楼梯扶手上一挂。

木牌上刻的也是两个字：掌柜。刀口不新，边上的毛刺都磨平了。

“哪天刻的？”顾昭问。

“自首第二天。”顾三坐回去，“没挂。等议。”

岑鹭把纸条翻过来扣在桌上，说话很慢。

“我们海边，船上管事的不叫主子，叫掌舵的。浪大浪小，她都在船上。”他停了停，“兽也认她。掌柜。”

黄十一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顾长庚的纸条上墨迹最淡，写完好像还擦过。

他拖着腔念：“小骗子……”念到一半，看了顾昭一眼，改了口，“掌柜，是吧。顾家如今选掌柜，选个木头做的，回头修门倒省事，自己就能当门板。”

麦冬终于把手松开了。

他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写着：掌柜的。“的”字写错了，右边多了一撇。

“多了一笔。”温素小声说。

麦冬把纸往回拖了拖：“我怕看不清，描重了。”

温素没笑，把自己那张放在他那张旁边：掌柜。

窗外头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沈照月站在廊下，没进来。沈见微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

“我不是顾家的，”沈照月说，“不投。”

她顿了一下：“我只说我看见的。这半年，楼里修的门，是她揽的活最多，收的钱最少。”

说完她就退开了。灯光在廊下晃了晃，往院子那头去了。

剩下两张。

顾逢春拿着她那张，没急着念，先看顾昭。

“这位，”她说，“凭据呢？”

顾昭愣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小本子，翻到最新那页。

上头抄着天命书最后一页上自己写的那一行，还有底下那一串：陈野的，胡圆圆的，周老汉的，杜衡的，顾长庚的。

她把本子推过去。

顾逢春看了很久，把本子推回来，展开自己的纸条。

“掌柜。”她说，“往后签您的真名，注明客卿楼掌柜。别再拿传人的名头担保，我只认您经手的事。”

最后一张是原身的。

她把纸条捏在缠着布的手里，捏得纸角都软了，才放到桌上。

“我是顾家的。”她说，“旁支，除过名，我娘叫顾宁。我这一票算数。”

顾昭听见“顾宁”两个字，又想起旧院灶房那一声，隔着好些年传出来的：阿昭——

喊的是桌子那头缠着布的这个人。

原身把纸条翻过来。上头写着：掌柜。

“少主我不当。”她说，“谁爱当谁当。”

一桌子人都看顾昭。

光里那一页还摊着，第七十六代后头空着。

顾逢春把笔递过来。就是在天命殿蘸了墨、天命书不肯吃的那一支。

顾昭接过笔，往那行空着的地方写。

墨落下去，没滚，渗进去了。

顾昭，外姓，掌柜。

字刚写完，墨还没干透，眼前就跳出一行：

【诈骗案，结案。】

【诈骗金额：最终未统计。本簿不追了。】

顾昭想起死路上那块碑。死路九十六步，它头几步问她放不放弃家主候选，她答了三回“今日不接”，后头它就不问了。

她把“掌柜”两字描清，搁下笔。楼里的活、账和月钱，往后都落在这个称呼底下。

顾秋低头翻开账册，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写完合上：“记了。从今天起算月钱。”

顾昭盯着那几个字，嗓子发干，鼻子底下发酸，灵木的眼睛却挤不出东西来。

她抬手摸了摸鼻子。

顾七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张大嘴打了个哈欠，打得又长又响，打完揉了揉眼睛。

“那老七下班了。”他说。

他站起来提茶壶，刚走到楼梯口，楼外头有人拍门。拍得不重，一下一下，很有耐心。

“客卿楼，顾掌柜在不在？”外头的人说，“九津白水津，送药柴的。顺带，收下个月的仓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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