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8章 书拆了，药炉还得烧

顾七把门闩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灰衣掌柜，后头两个伙计，一辆车，车上码着一捆一捆的药柴。

“九津，白水津，韩应。”掌柜拱了拱手，先回头冲伙计摆手，“车停远点，楼里点着灯，别让火星子溅到柴上。”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契纸，没往顾七手里塞，搁在门口的石墩上。

“这一旬的柴，钱早付过了，今夜照送。”他说，“下一旬的，得先把仓租和抵供息补上，才能装车。”

顾昭从楼梯上挪下来，灵木膝盖咯吱响了一路。

她拿起那叠契纸，凑到灯底下翻。

头一张是药柴的契，客卿楼替中州医棚签的，没毛病。

底下几张不是。西库那块地，两处泊位，冬天的一片药田，全押在一笔“供墨钱”后头。

押的人签的是阮循，收押的是九津总号。

最后一张，期限是昨天。

“阮循押的，”顾昭抬头，“找我收？”

“医棚在西库里。”韩应说，“药炉在西库里。地押给了九津，炉子烧一天，就欠一天的仓租。”

他停了一下：“我不是来跟伤者讨命的。我就是来说一声。”

顾秋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披着外衣，站在顾昭背后瞄了一眼契纸。

算盘珠子拨了几下：“仓租加抵供息，到昨天为止，一百八十七块四钱。客卿楼账上二十一块。”

韩应听见这个数，脸上没动，只说：“不是收你们楼里的。是收西库的。”

“西库现在谁管？”顾昭问。

“天命殿拆成查档室了，”韩应苦笑了一下，“我去问，闻司录说，医棚是客卿楼的人在管。”

顾七把契纸接过去，一张一张看。看到最后一张，眉头拧起来：“这上头还有人。”

那一张底下列着一串名字，后头跟着田号。

是那片冬天药田上的佃户，一户一户，连几口人都写了。

“人也押？”顾昭问。

韩应没看她，低头去看车。“有些旧田，是跟着佃户一起押的。那几份不归我管。”

“佃户签了没有？”

“签的是阮大人。”

“那佃户没签。”顾昭把那张纸抽出来，单独搁在石墩一边，“没签的，不许抵。地可以谈，泊位可以谈，人不行。”

韩应张了张嘴，还没出声，车上一捆柴忽然自己动了。

它从车板上往下滑了半寸，停住，又滑了半寸。

像有人在后头拿绳子拽它，拽的方向是门外。

伙计“哎”了一声，伸手去按，按不住。

顾三从楼里出来，手里还捏着墨斗。

他看了一眼那捆柴，没去按，蹲下去顺着柴捆底下摸。

摸到一根细线，细得跟头发丝一样。从柴捆的夹签里拉出来，一直拉到车尾那杆秤上，拴在秤钩上。

“秤钩。”顾三说，“拉东西回去的。”

韩应的脸变了：“这是运货契附的取货的法子，各家货行都用。可这一车结过钱了……”

“结过的，”顾三说，“它也拉。”

他伸手把秤钩从秤杆上卸下来。

线一松，柴捆咚地落回车板上，不动了。

顾三把秤钩拿到灯底下翻过来看。钩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祁”字，字底下压着九道水纹。

“总号。”韩应低声说，“东家姓祁，祁万川。仓租挂在车秤上，是总号的意思，我不知道。”

他把秤钩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

然后自己从怀里掏出卸货单，在“已结”那一栏底下签了字，又在旁边写了一行：秤钩已卸，柴未拉回。

“三日。”顾昭说，“三日后给你下一旬的答复。”

“这三日，医棚用了的柴，一根都不许拉走。佃户那张，你带回去跟你东家说，没签的不算。”

韩应把佃户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没争。

他走到车边，又回头看了一眼顾三。

“这钩子，”他说，“您怎么一摸就知道是拉东西的？”

“拆过。”顾三说，“书上的。”

程禾第二天一早就来了，把顾昭按回床上。

“睡三天。”她说，“从天命殿回来，你膝盖里的木头纹裂了两道。”

“再走，裂到大腿上，我接不上，只能拿夹板把整条腿绑直，绑一个月。”

“我就看一眼九津的图——”

“图能等，你这条腿不能再裂。”程禾把图收走了。

头一天，顾昭真睡到了晌午。

醒来的时候，原身坐在窗边缝袖带。新扯的深青布，裁歪了，一边宽一边窄。

缝到头，她嫌线太白，咬断了，拆开重来。

顾昭看了她半天：“下游那两家医棚缺药，药怕潮，得有人跟船看着。你去不去？”

原身没抬头：“那边有什么？”

“药，米，船。说不定还有扣船的人。”

“我是问，”原身把针别在布上，“我去了能干什么。”

顾昭被问住了。

想了想，她重说一遍：“程禾能教你认药、封箱。你学会了，跟船看这一批，到了地方交给那边的医修。”

“那我先学。”原身说，“学会了再说去不去。”

她低头接着缝。缝完了把袖带往手腕上一套，还是歪的，她也没再拆。

第二天，顾秋进来报账。

掌柜头一个月的月钱，她已经从楼账上划出来了，搁在顾昭枕头边，一块。

医棚四袋米是顾昭自己掏的，不走楼里的账。

中州那边，医棚的伤号吃不上米。药城下游两家医棚缺伤药。白水津边上有片盐滩，能卸货，不过九津的码头。

“两家医棚愿意先付一半运钱，”顾秋说，“收货再付另一半。城里那家没现钱，在盐滩借得着一段装卸的地方。”

第三天，顾昭坐起来，膝盖不响了。

她把顾七、顾秋、顾三叫到床边，把九津的图铺在被子上。

“去程送药。”她说，“下游那两家医棚要的伤药，装箱，走水路送过去。”

“回程从盐滩装米，绕开九津的码头。先谈船价和交货日子，误期怎么退，也写进契里。”

“船呢？”顾七问。

顾昭看着他。

顾七也看着她。

老头把茶壶往桌上一搁，叹了口气：“老七就知道，最贵的那一样，你还没买。”

原身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捏着顾秋拟的随船单子。

她拿笔在最底下写了自己的名字。写完看了看，又一笔划掉了。

“等我学完。”她说，“现在还不算。”

外头楼梯响，有人跑上来，跑得急，一脚踩空，咚地磕了一下。

门推开，是卖炭的，满头大汗，衣裳上一身黑。他从中州顺着窄门一路跑过来的。

“顾……顾掌柜，”他扶着门框喘，“西街……整条西街，昨夜让人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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