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有人买走了整条街

顾昭到西街的时候，量地的人已经量到粥棚了。

四个汉子抬着一根长木，木头上钉了一排小铁牌，一块牌子对一间铺面。

卖炭的那间，门板上“客卿楼”三个字还黑着。门口已经钉了一根木桩，桩上挂着一块铁牌。

粥棚在街中间，草顶，四根柱子，炉上一口大锅咕嘟冒泡。

卖粥的婆婆举着长勺，挡在锅前头。

“量过三回了。”她说，“回回说不动，量完了就多一笔钱。”

领头的汉子脸上也不好看：“婶子，我就是跑腿的。今天只量，不动炉子。”

顾七从顾昭身后钻出来，伸手去看那排铁牌。看了几块，回头说：“西库那块地上的。阮循押给九津，九津又转出去，转了两手。”

“谁买的？”顾昭问汉子。

“白水津保供仓转来的。最后是谁，我没见过。”

人群里一个散修把刀抽出来了。

他眉骨上有道旧疤，是来医棚领药的，养伤住的那间铺子也被量了进去。

顾昭认得他。悬赏那阵子，他提着这把刀上过青岚宗。

“砍了这根木头，”他说，“省事。”

“砍完了，”顾七瞪他，“炉子就有地方放了？”

散修的刀停在半空，没收回去。

顾昭走到粥棚边，从婆婆手里接过那把长勺：“婶子，先把火压小。”

婆婆瞪着她，还是弯腰去抽了一根柴。

就在这时候，粥棚最外头那根柱子，自己往上拔了半寸。

铁牌亮了。

汉子吓得往后一跳：“不是我！我没动！”

第二根柱子也松了。

草顶往一边歪，炉上的锅跟着歪。婆婆伸手去扶锅，顾昭一把扯住她后襟往外拽。

锅倒了。

滚烫的粥泼在地上，白汽一下子冒起来，烫得人直往后躲。

散修把刀一扔，冲进棚子底下，拿肩膀顶住了往下塌的横梁。

“出来！”他吼，“里头坐着的，先出来！”

棚子里还坐着两个喝粥的老头，被他吼得连滚带爬钻出来。

横梁压在他肩上，压得他膝盖一弯，跪了半边。

顾昭顺着铁牌那道光往下看。光钻进地里，地上露出一截锈铁，像个钉子头。

她没有灵力去撞它。新身的脉还没养稳，一撞就得散架。

她扭头冲那个汉子喊：“牌子背后的扣，是不是你装的？”

“是……是我装的！”

“那你拆！你装的哪处，拆哪处！”

汉子手抖得厉害，摸了两回才从腰袋里找出装扣的铁片。顾七替他托稳长木，他把铁片探进扣缝，反着安装时的方向撬。

扣舌一松，铁牌上的光灭了。

柱子停住了，没再往上拔。

顾七叫人把长木垫到梁下，确认不再晃，散修才松开肩膀，钻出来坐在地上。左肩的衣裳磨烂了，渗出一片红。

他低头看了一眼，骂了一句，骂的是粥：“烫死老子了。”

顾昭挪过去，站在他跟前。

他抬头看她，咧了咧嘴：“上回我提这把刀上山，是要砍你的。”

“我知道。”顾昭说，“排在查票桌第四十几号，票是早上买的，最贵那一档。”

散修脸皮有点挂不住：“你记这个干什么？”

“记账的人多，我跟着学的。”顾昭冲医棚那边抬了抬下巴，“药在医棚，你先去领，肩膀一块让他们看。”

散修从地上爬起来，捡起刀，走了两步又回头：“顶梁那一下，算不算钱？”

“算。”顾七在后头说，“老七记着。”

【敬畏值＋150。来源：真实。】

【此人原登记：仇家。现改：回头客。】

棚子没全塌，歪在剩下的两根柱子上。地上的粥慢慢凉了，结了一层皮。

婆婆坐在地上，看着那一地白花花的粥，一句话不说。

顾七蹲到她旁边，问她这棚子交过租没有。

婆婆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是一沓旧租条，十来张，最旧那张边都烂了。

她自己不识字，一张一张指给顾七看：这是哪年的，那年下大雨；这是哪年的，那年她男人走了。

顾七把租条收好，说：“按旧例，地转了手，也得先看你这租条到哪天。收过的租，不能装没收过。”

顾昭把汉子手里的工单要过来看。

工单上写的是“丈量”，底下多了两个字：腾空。那两个字的墨色比别的新，笔迹也不一样。

闻令仪是被卖炭的跑去叫来的，官帽歪着。进街先让人去发牌的地方调底单。

底单拿来，跟汉子手里这张一对。底单上只有“丈量”，没有“腾空”。

“领了牌子以后添的。”闻令仪说，“谁添的，我去查。”

她转身吩咐书吏，帽子又歪了一回。她拿手按住，没扶正。

街口当铺的屋檐底下，站着个穿灰衣的。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没字，只在底下印着“关闭”两个红字。

顾昭认得那身灰衣。中州旧库外头，留下半张名片就走了的那个。

“回路行，路辛。”他说，“这条街转了两手，中间那一手，过的是我的账。”

“经手名单给我。”

“拿什么换？”

“你收什么？”

路辛朝顾七怀里那沓租条抬了抬下巴：“交过租的旧条子。这条街原来的路，就记在那上头。回路行只看账停在哪天。”

顾七借茶摊的纸笔抄了一份，原件揣回怀里。

路辛接过抄本，把一张折好的单子递过来。名单最后一行写着：白水津保供仓。

“你今天叫什么？”顾昭问。

“不卖。”他把空白关闭令往袖子里一塞，走了。

裴行川来得晚，左肩还缠着布，腰上挂着那把铁剑，剑仍收在旧鞘里，露出的鞘口缠着布。

他先去了街口当铺，出来时剑柄上的护剑环没了。

他给西街第七家和第十一家一家一袋灵石。

第七家的男人掂了掂：“裴公子，这是什么钱？”

“我影子里压过你家一笔药材，换成田租走了白水津的船。”裴行川说，“先拿这个抵。”

第十一家是个寡妇，把袋子推了回来。

“钱我收一半。”她说，“剩下那一半，你留着，下回你自己来，当着我的面说清楚，当年拿走的是什么。”

裴行川把袋子里的灵石分了一半出来，搁在她门槛上，剩下的揣回去。

“这笔我自己处理。”他说。

那两个从棚子底下钻出来的老头，下午坐在街口茶摊上，已经讲了三遍。

头一遍是散修顶梁。

第二遍成了客卿楼的掌柜一嗓子把柱子喊回地里。

第三遍，那个掌柜成了木头刻的，刀砍不进，火烧不着。

【敬畏值＋100。当前：1450。】

【检测到传言严重失真。宿主刀砍得进，火也烧得着。】

顾昭在心里说：“那你还收？”

【计入的是亲眼见到救人的人。后添的两遍，不算。】

天擦黑的时候，婆婆借了邻家一口小锅，重新熬上了。米是顾七从城西捎回来的，就半袋。

顾昭坐在一张矮凳上，看着锅底下的火。

婆婆拿勺搅着粥，搅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顾掌柜。”

顾昭一愣。

“你那船，几时有便宜米回来？”

“我把第一船运回来，”顾昭说，“再跟你讲下一船。”

婆婆点点头，没再说话，低头接着搅。

顾昭眼前跳出一行字。

【结算。来源：真实。敬畏值＋150。当前：1600。】

【她叫的是掌柜。本簿刚改的登记，叫得挺准。】

她刚看完，传讯石响了，是温素，声音压得低：“掌柜，麦冬昨夜把他娘那封信从头到尾念完了。今天早上问我，去坟地，是不是一定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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