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苏冬生和麦冬
第340章 苏冬生和麦冬温素是这么答他的:“不知道哭不哭。到了再说。”
麦冬听完,点点头,第二天一早就去敲苏阿棠的门了。
顾昭是从中州回来以后才知道的。
她进客卿楼后院的时候,麦冬已经站在灶房门口,背着一只小布包。布包鼓鼓囊囊,他一只手还护着。
三娘在灶前往布包里塞东西,塞完了一拍他后背。
“两袋米饭,刚出锅的。一袋你的,一袋你娘的。”三娘说,“揣怀里,到了还是热的。凉了别吃,回来我给你热。”
苏阿棠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那只补了铜皮的木盆。盆里放着一把小锄头、一捆香,还有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旧布。
长凳客的车停在门外。
他坐在车辕上,右脚抵着地,看见苏阿棠出来,先问:“去多远?几时回?”
“城外南坡,”苏阿棠说,“不到一个时辰。晌午前回。”
“一趟三块。”
苏阿棠从袖子里摸钱。麦冬抢先把自己的小钱袋掏出来,里头叮叮当当就几文。
长凳客看了一眼那几文钱,又看了一眼苏阿棠,说:“回来再算。”
坟在南坡半腰,一棵老槐树底下。
木牌早烂了,换了一块石碑,碑上刻着:苏氏春娘之墓。
底下一行小字,是苏阿棠后来请人添的:养女阿棠立。
碑前长满了草。苏阿棠拿锄头把草清了。清完了就退开几步,站在槐树底下,没往前凑。
麦冬站在碑前。
他没跪。他站着,伸出手,一个字一个字摸碑上刻的字。
摸到“春娘”两个字,手指头停住了。
“她为什么没等到我?”他问。
风从坡上吹下来,槐树叶子哗哗响。
问完了,他也没等谁答。鼻子一皱,蹲下去,抱住了膝盖,脸埋在胳膊里。
苏阿棠没过去拉他,也没叫他喊一声娘。
她就站在槐树底下等。等他哭,哭得一抽一抽的。
哭累了,他自己抬起头来,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他从怀里摸出那两袋米饭。一袋放在碑前,一袋解开,坐在草上掰着饭团,慢慢吃。
“还热。”他说。
苏阿棠这才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她后来,”麦冬嚼着饭问,“是不是很苦?”
“苦过几年。”苏阿棠说,“后来在南河边上开了个小铺子,卖针线,也收两个学手艺的丫头。”
“冬天晒腌菜,邻家的猫天天来偷,她拿扫帚追,追不上。回来骂猫,骂完了又往墙头上搁一小碟鱼骨头。”
麦冬笑了一下,眼泪又下来了,他也不擦。
苏阿棠从木盆里拿出那块旧布,抖开。是一条围裙,洗得发白,薄得透光,边上补了好几层。
麦冬一看见那条深色的系带,眼睛就直了。
“她洗衣裳前,先拿嘴咬着这根带子,腾出两只手把头发扎上。”他说,“扎完了骂我乱摸,说全是鱼腥味。”
“她也这么骂过我。”苏阿棠说。
麦冬转过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头一回看清这个头发白了一半的人。
“你会洗衣裳吗?”他问。
“会。没她洗得干净。”
“我会添火。”麦冬说,“也没她做得好。”
苏阿棠说起头一回煮糊的饭,麦冬便想起自己往洗净的盆里放鱼,挨过母亲好一顿数落。
比到后来,麦冬脸上的泪干了一半,鼻头还红着。
临走前,他蹲在碑边,拿手指头在松土上写字。
先写一个“苏”。
草字头写得很顺。底下那一半写到一半,手停住了,跟练字册上那回一样,怎么也拐不对。
苏阿棠折了一根细槐树枝递给他。
他攥着树枝,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笔把底下那一半带完了。
苏冬生。
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阵。松开苏阿棠的手,自己在旁边又写了两个字:麦冬。
两个名字挨着。
他拿树枝尖在两个名字中间比了比,哪个也没划,把树枝插进碑边的土里。
车回到客卿楼门口,刚好晌午。
院子里蹲着一个人,是山下补锅的老汉,脚边搁着一口锅。
锅上那只歪耳朵换了。换上去的不是新打的,是一只发黑的旧锅耳,断口跟锅身对得严丝合缝,焊缝还泛着青。
“上回补裂缝,没顾上这只耳朵。”老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歪着端,迟早烫手。三娘把原先那只交给我,我给焊回去了。”
麦冬从车上跳下来,在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双手递过去。
是上回取锅的条子。
老汉接过去看了看,乐了:“上回不是取过了?”
“上回取的是锅。”麦冬说,“这回是耳朵。”
老汉把条子揣进怀里,没再争,冲灶房那边喊了一嗓子:“耳朵钱,回头跟账房要!”
顾秋在楼上开了窗:“记了。”
温素坐在灶边,伸手摸了摸那只旧锅耳。
她拿长柄勺往锅里添水,添了米,熬了一小锅薄粥。粥开了,她舀了一勺吹凉,递给麦冬尝。
“没放盐。”麦冬说。
“本来就没放。”温素说,“想吃咸的,自己添。”
麦冬捏了很小一撮盐,认认真真撒进去,撒完拿勺搅了三圈。
顾昭在灶房门口站着,看他搅。
她问温素:“船上的人带干粮。留在岸上看仓的、医棚里的伤号,早饭得有人管。你接不接?十个人的。”
“十个我做不了。”温素说。
“那五个。”
温素想了想,点头:“得有人给我挑水。”
“我挑!”麦冬把勺一放,“我能挑!”
“你下午有课。”温素说。
麦冬嘴一瘪,看了看锅,又看了看院门口。苏阿棠还没走远,正抱着木盆往街尾去。
“那我先去上课了。”他说,抓起练字册就往外跑。
跑出两步又回头,冲苏阿棠的背影喊:“阿棠!路上要是有卖纸的,你等等我,我买两张!”
天黑以后,顾长庚坐在后院那棵枣树底下,凉茶壶搁在脚边。
大黄趴在他鞋面上,压着他一只脚。
顾昭端着一碗温素熬的薄粥出来,在他旁边那块石头上坐下,腿直直地伸着。
顾长庚手里捏着一张纸,是那天从粮库揣走的田号,折痕都磨毛了。
他没看纸,眼睛看着院墙上头那一块天。
“北荒那边,”他展开田号纸又收了回去,“陆停霜烧了灯架,现在还把灯搁在地上。风一大,人就得蹲下去护着。”
“她当时说,往后谁站岗谁摸黑。”
“气话。她舍不得让人真跌进沟里,倒舍得自己在风口蹲一宿。”
顾长庚把田号折好,揣回袖子里:“石午他们换的腿,我看过,木料不行,回头还得裂。我回去给她打一个。”
顾昭端着碗没动:“什么时候?”
“明天,是吧。”
大黄从他鞋面上抬起头,耳朵竖起来,看了看他。
又把下巴搁回去,压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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