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第一句实话

顾昭在那一页跟前坐下了。

灵木腿弯不下去，她只能一屁股坐进雪粉里，两条腿直直伸着。脚后跟在雪粉上犁出两道沟。

那一页就摊在她两腿中间，连着一截残脊，脊上留着一排钉眼。

“主角”两个字后头空着，连道格线都没有。

“笔。”她伸手，“谁有笔？”

顾逢春把袖子里那支递过来，就是刚才在条凳上记名字那支，笔尖还润着。

顾昭在空行上点了一下。

墨没进去。一颗黑珠子在纸上滚了半寸，滚到页边，滴在石板上。纸上连个印子都没留。

“它不吃墨。”顾秋蹲在旁边说。

顾昭想起裴行川划自己名字那天，攥的是她的炭条，划一道断一截，最后断没了。

“炭行。炭划得上去。谁有炭？”

原身摊开裹着布的手，昨日那支炭笔早已折光。书吏们翻过笔囊，也没找出可用的炭条。

西街那个卖炭的从门口挤进来，两只手一摊：“炭全在铺子里，我是空着手跑来躲雪的……”

“三娘！”

殿门外应了一声，人没进来。

一根黑乎乎的东西先从门缝里扔进来，在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顾昭脚边。

一截木头，烧了一半，一头还冒白烟。

“梁上砸下来的！”顾三娘在外头喊，“劈了烧锅，就这截没烧透。用完还我，锅底下还缺柴！”

顾长庚靠着柱子坐着，脸还白，瞥了那截木头一眼。

“我托了一刻钟的梁，”他慢吞吞地说，“你拿去写字，是吧？”

顾昭没顾上理他。

她捏住没烧着的那头，拿黑的那头往纸上一凑。

划得上。黑道道歪歪扭扭，一碰掉渣，可留住了。

她停在那儿，没往下写。

“写谁？”原身站在她身后问。

写顾昭？书上冻死的那个也叫顾昭，写下去算谁的？

算原身的，原身就成了下一个沈照月。往后年年有人替她在井底供水，替她砌进桥里。

写她自己，书会不会又替她挑出一群该受苦的人？顾昭看着那处空白，握炭的手迟迟没落下。

还剩一个法子。从问罪台到今天，这法子她用得最熟。

她低头写：太初顾族第七十六代传人顾昭。

字一落，那行黑道道就变了颜色，从炭黑一点一点泛成金的。

殿里飘着的雪停在半空，不往下落了，打着转往这一页上聚。

殿外台阶底下，扫雪的那几百个人一齐停了扫帚，抬起头。

纸热起来，烫她的指头。

顾秋在旁边一把按住算盘，小声说：“收了。”

“成了？”闻令仪在门口问，嗓子发紧。

顾昭盯着那行金字。

金字上头，那个结局一个字没少：天命之女飞升，炮灰冻死，无人收尸。

它只是把主角那一栏填上了。底下那几行照旧，一笔没挪。

她把木头又按回纸上，在金字后头拖了一道横，接着写：

这句是我编的。

写到“编”字，炭头断了。她捏着剩下那一小截接着划，指头全黑了。

金字暗了。

从“太”字起，一个字一个字褪回炭色，褪得跟后头那句一样掉渣、歪、丑。

半空里打转的雪散开，乱飘，有几片落在她手背上，化了。

上头写好的那段结局，抖起来。

“顾昭。”原身说。

她已经在顾昭旁边蹲下了，两只手还缠着布，布上洇着一块一块黄印子。

顾昭把地上断下来那截炭捡给她。

原身五根手指缠得像萝卜，捏不住，就拿两只手掌夹着，往顾昭那行底下写。

那里原本没有行。她笔头一挨上去，纸自己往下让出一行来。

顾昭，十八岁，没死在雪里。

写完“雪”字，她右手掌的布红了一小块。

她把炭往顾昭手里一塞，站起来，手往衣襟上按了按。

殿门口有个执法使嗓子都劈了：“大人！公示石——公示石上出字了！”

天命殿门前那块一人多高的公示石，原先一直显着那段结局。

这会儿底下多了两行炭道道，歪得跟纸上一模一样。

闻令仪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公示一出，五域的告示石同时显……”

她话没说完，纸上又多了一行。殿里谁也没动笔。

字迹刻得很深，收笔处还拖着一道划痕：

陈野。问罪台那天我也笑了。算我的。

紧跟着又一行，字小，挤得紧，写到后头往下歪：

胡圆圆，外门的，不是长老。

再一行，墨淡得发灰，像拿手指头蘸雪水写的：

白石镇有桥。

“周老汉。”沈照月在后头说，“白石镇卖馒头的。那年他跟我们说，镇里没有桥。”

纸一行一行往下长。有刻的，有画的，有只按一个手印的。

南海那边有人写“今天议”，就三个字。

北荒那边写“镇魔站今夜摸黑，灯架烧了”。

青岚宗阵峰那边冒出一行，一笔一画齐得像拿阵尺压出来的：

小比擂台上那块刻谢字的黑石，是谢家旁支放的。谢某。

顾昭看着那个“谢”字。那块石头当年就是滚到她脚边的。

有一行只写了半句，便停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原来的笔迹又续上了，末尾多出一个重重的墨点。

殿里的人开始往前挤。

那个小书吏头一个，从顾昭手里要过炭，蹲下来，手抖得炭渣直往下掉。

他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在后头添了两个字：我怕。

杜衡是从台阶底下上来的。

他接过炭，站着没蹲，弯腰写了一行。写完把炭交还，转身就回了台阶底下，没看任何人。

顾昭低头看：进殿第三年冬，转仓单一张，我签了暂过，没查。

顾三蹲下来写了四个字：门没修好。

顾长庚扶着柱子过来，拿了炭，半天没落笔。

后来写了一行，写得很快，写完就把那截炭扔回给顾昭：那天没等到第三天，我走了。

顾昭接住了。炭上还带着他手心里的汗，她攥着，没抬头。

顾七提着茶壶挨过来，接过炭，打了个哈欠。

按旧例，他先把衣襟理平，才蹲下写：老七一开始就知道。

写完他瞅着那行字，又补了一句小的，挤在边上：少主还是少主。

台阶底下，七宗盟那个长老仰着脖子念公示石上自己能看清的几行。

念到一半，回头小声问贺千山：“咱们……也写？”

殿门外，顾三娘掀开锅盖，往锅里瞅了一眼，又抬头看天。

胖婶子把手掌摊出去，摊到胳膊发酸，手心里什么也没落进来。

贺千山抖了抖肩膀上的雪，抖干净了，没再落新的。

殿檐底下滴答滴答往下滴水。

那个小书吏还蹲在纸边上，伸长脖子往最上头看。看了一会儿，扭头问顾昭：“那……主角到底写的谁啊？”

顾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行首那两个印上去的字，不见了。

纸上那块地方空着，她那句话直接顶着头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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