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古族到了就干活
顾三已经进殿了。
顾昭把胖婶子的扁担往原身手里一塞，跟着往里挤。
殿门里头比外头还冷。
那本书还摊在书案上，封条早就裂成了两半。书页一页一页往外渗着雪，渗出来就往上飘，飘到殿顶，在房梁底下积成一层。
殿顶那根大梁，中间已经弯下来一截。
顾三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那本书。拿手指头顺着书脊，一颗一颗摸那排小铜钉。
“书脊。梁。一根线。”他说，“钉子拔了，书散。书散了，梁塌。”
“梁底下有人没有？”顾昭扭头问。
闻令仪跟进来，脸色难看：“有。殿后头两间偏房，天命殿的书吏都在里头。下雪以后外头的人也挤进来躲，我没数。还有地下一层，是档房。”
“名册呢？”
“偏房门口挂着一本值守的。躲雪的那些没登记。”
“顾秋！”顾昭冲门外喊。
顾秋已经进来了，后头跟着顾逢春。
两个人都没多问。一个去偏房门口摘那本值守名册。一个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笔，在门边找了张倒了的条凳，扶起来，当桌子。
“出来一个，报一个名字。”顾逢春说。
声音不高，殿里却都听得见。
“名册上有的，划。名册上没有的，劳您自己报一声：谁家的，住哪，进来躲的还是当值的。”
顾秋翻开名册，看了一眼：“值守书吏二十三人。”
“先出人。”顾昭对顾三说，“钉子先别拔，等齐了。”
顾三点头，蹲在书案边，手按着书脊不动了。
可梁等不了。
殿顶又是一声长长的咯吱。
一大块雪从房梁上滑下来，砸在地上，砸得石板一震。
偏房那边有人尖叫，有人往外跑。门窄，挤成一团。
顾长庚从门口走进来，抬头看着那根梁。
他手腕上那道白印子，忽然亮了。
“死路尽头那块碑，”他低头看了一眼，自言自语似的，“松了一角。”
顾昭怀里的传讯石接连响了几声。
“碑前分来那块黑铁，凉了。”是陆停霜。
“我这块也是，跟船钉一个样。”许潮生。
石五最后一个：“中州的凉透了。凡铁。”
东境、西极跟着报，一样的话。
话音没落，他身上一下子涨起一股劲儿。涨得石板缝里的雪都往外飞。
闻令仪往后退了一步，扶住了柱子。
沈照月扑通跪下了。
原身在门口也跪下了，扁担横在膝盖上。
外头台阶底下，杜衡那八个执法使齐刷刷晃了一下。
是元婴的威压。
“……收不住。”顾长庚咬着牙，“忍一忍，是吧？”
他往上一跃，两只手托住了那根大梁弯下来的地方。
梁停住了，不往下弯了。可也没往上回。
他整个人吊在那儿，脚尖离地。胳膊上的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鬓边那一缕白，一路白到了耳根。
“顾秋，”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多久？”
顾秋看了一眼门边的水漏。那是闻令仪当值用的。
“一刻钟。不到一刻钟。”
“那就快点。”
偏房里的人开始往外走。
一开始还挤。顾逢春让执法使守住门两侧，自己退到台阶下：“先出来，到我这里报名字！”
门口空出地方，后头的人才走得顺了。
“甲字房书吏，周……”
“划了。”
“我是躲雪的，卖炭的，住西街第三家。”
“记了。”
顾秋划一个，顾逢春记一个。
出来的人一个个哆哆嗦嗦，满身的雪，冻得说话都打颤。
门外头，顾三娘已经把灶砌起来了。
三块灶砖，一口大锅，拿殿门口那两只石狮子挡风。
锅里的水还没开，她就开始往外舀，一人一碗往手里塞。
“喝！烫也给我喝！”她冲一个不肯接碗的书吏吼，“你们天命殿的人不喝热水的？喝完了想吵再吵！”
那书吏端着碗，喝一口，烫得直吸溜。吸溜完了又喝一口。
一碗喝干，捧着空碗没撒手。
台阶底下，七宗盟那几个长老伸着脖子往殿里看。
看见吊在梁上的那个人，几个凑在一处的脑袋全分开了。
“元婴……”先前问“哪家的”那个长老喃喃道，“古族里头，随便出来一个就是元婴？”
贺千山没看他，眼睛一直盯着顾长庚发抖的胳膊。
“你看清楚。”他说，“他自己也撑不了多久。拿多久换的，人家心里有数，我们心里也该有个数。”
“二十一。”顾秋说，“值守还差两个。”
“地下档房。”闻令仪说。
沈照月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发软，扶着墙往档房那边挪。
原身跟上去。
两个人从地下一层拖出来一个崴了脚的老书吏，一个吓得不会走路的小书吏。
那个小书吏被原身架着，一出档房门就揪住了顾昭的袖子。
揪得死紧，牙齿打着架问：“你们……你们是哪个宗门的？”
“不是宗门。”顾昭说，“客卿楼的。修门，查账，找人。”
小书吏愣愣地看着她那张木头脸，好像要把这几个字记下来。
嘴里跟着念了一遍：“修门，查账，找人……”
“二十三。”顾秋说，“躲雪的十九个，都报了名字。”
闻令仪带着熟悉殿舍的书吏再查一遍偏房和档房，回到门口，冲顾秋点了点头。
“人齐了。”顾秋说。
“拔。”顾昭说。
顾三的手指一扣，拔出了第一颗铜钉。
嘣。
书脊一响，书页哗地散开了一角。几十张碎纸飞起来，每张纸上都写着一个“雪”字。
大黄扑上去，一口一张。
它吃了三口。第三口咽下去，自己就坐了回去，舔了舔嘴，不吃了。
黄十一接着上，长尾巴一卷，卷住一把碎纸，往嘴里塞。
顾三一颗一颗拔。
拔到最后一颗，他停了一下，回头看顾长庚。
顾长庚还吊在梁上，脸白得像纸，胳膊在抖。
“拔。”顾长庚说。
最后一颗铜钉落在地上，叮的一声。
书散了。顾三抱起残脊，退到石柱后，谢闻舟也把两头兽唤开。
顾长庚确认下头已空，才松手斜掠到柱边。落地时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
那根梁失了托，轰地塌下来，砸在空空的书案旁边，砸得满殿雪粉乱飞。
梁底下一个人都没有。
顾长庚跪在雪粉里。身上那股劲儿一点一点退下去，退到金丹，就停住了，不再往下退。
他喘匀了气，抬起手，翻过来看了看。
“原先封着九成九，今天松出一成。”他说，“眼下只能收在金丹，得让程禾再看。”
殿门口，顾三娘探进半个身子，头上落了一层雪，长勺还攥在手里：
“塌完了没有？塌完了出来喝汤，锅开了！”
岑鹭端着两碗汤进来，一碗搁在顾长庚跟前，自己挨着他坐进雪粉里。
“七十六年前你请的那顿，我没吃上就上了船。”他说，“汤是三娘的，碗是我端的，这顿算我还你。”
顾长庚捧起碗，喝一口，烫得直皱眉。
“还清了？”
“还差一碗。”岑鹭说，“黄十一那份，它刚吃了一肚子纸。”
散了一地的书页里，只剩最后一页还连着一截残脊，摊在雪粉上。
那一页上写满了字。写的就是闻令仪念过的那个结局。
只在最底下空着一行。
那一行前头印着两个字：主角。
后头空着。
顾三蹲下去，拿手指顺着那一行量，从头量到尾。
“空一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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