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隐世古族到了

顾昭追上顾三时，身后的灯光已经远了。

路是石头铺的，很旧，石缝里长着干枯的苔。两边黑漆漆的，看不见墙，也看不见天。

顾三走在前头，走几步就蹲下去，拿手按一按石板，按完了站起来接着走。

“这段好。”他说。

再走几步，又蹲下：“这块松了。记着。”

顾昭在后头跟着。灵木腿走不快，原身扶着她一边胳膊，沈照月扶着另一边。

顾长庚、顾七、顾秋、顾逢春、顾三娘陆陆续续跟上来。

大黄跑在最前头，跑出去一截又跑回来，在顾三脚边打转。

路上不止他们。

前前后后都有脚步声，听得见，看不见人。

有人在说话，说的是七十六年前的话：

“灶上那锅是谁的？”

“北线那座桥修完没有？”

“你家那头花牛，下崽了没？”

问的人不等回答，答的人也不知道自己在答谁。

走了不到小半个时辰，前头亮了。

出口是一道窄门。门外头是雪，雪底下是石板街。

顾昭认得那条街。她前天夜里才坐着卷运七号从这儿经过。

天命殿就在街口。那两只石狮子顶着一脑袋雪，蹲在台阶两边。

中州也在下雪。

殿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

闻令仪守了一夜，眼底发青，抱着胳膊站在台阶最上头。

杜衡那八个执法使分成两排站在台阶底下，手按在刀柄上。

再往外是看热闹的中州百姓，穿着单衣，冻得嘴唇发紫也不肯走。

台阶左边还站着一拨人，衣裳讲究，是东境七宗盟的。

为首的是贺千山，元婴初期，脸上没什么表情。身边几个长老正凑在一处低声说话。

“阮循拿下了，殿里的东西总得有人清点。”一个长老说，“我们来得早，先把账目……”

“先别动。”贺千山说，“看看。”

街东头有人在扫雪。

沙，沙。

一开始只有一把扫帚。后来是两把，十把，几十把。

那条街的雪被扫开一条路。路上走过来一群人，扛着扫帚，扛着铁锹，有的背上背着成捆的绳子。

衣裳都是一个样式，灰布短打，领口缝着道旧边，七十六年前的样子，洗得发白。

北边那条街也来人了。

手里提着灯，铁皮灯罩，锈迹斑斑。灯油早就干了，灯还是提着。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旧甲缺了一块护肩，左手戴着只发黑的银环。他走得笔直，像还在站岗。

西边来的是兽。一头瘸腿的灰狼，后头跟着一头老黄牛，牛背上坐着个孩子。

南边来的扛着桨。

九个。桨叶上还挂着海草，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末尾那个背着药篓，左脚鞋帮上打着块补丁，糊着干透的红泥。

九个人前头走着个瘦高男人，鬓边结着盐霜。身边跟着一头长尾巴带鳞的兽，鳞缝里嵌着一层白壳，是赤潮盐晒干的颜色。

岑鹭。黄十一。

大黄一下子冲了出去。两头兽在雪地里撞在一起，滚成一团。

滚够了，大黄挣出来，把脖子上挂了一路的小布袋叼下来，放在黄十一前爪跟前。袋口自己开了，里头是那张画像拓片。

黄十一低头闻了闻，拿鼻子把拓片推回大黄那边。

还有从顾昭身后那道窄门里走出来的。挑着锅的，背着灶砖的，抱着一摞一摞旧账本的，腰上挂着墨斗的。

他们走得不快，也不说话，一拨一拨从五条街上汇过来，在天命殿台阶底下停住。越停越多，停了满满一条街。

几百个人。

顾秋站在窄门边，嘴唇一动一动，在数。

数完了，她拨了拨头上的算盘簪：“三百八十六个人。兽二十九头。还在来。”

北街那个缺了护肩的老兵走到台阶底下，四下一看，看见了顾长庚。

他脚下一顿，站直了，抬手冲他行了个旧礼。

“司主。”

顾长庚靠在窄门的门框上，半天才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摆了摆。

“别叫。”他拖着腔，“叫一声司主，回头得给你补七十六年的饷，我上哪儿弄去，是吧？”

老兵没听懂，又行了一遍礼。

顾长庚只好也站直了，回了他一个。回得很不像样，手举到一半就放下了。

顾昭盯着那只银环，摸出怀里的传讯石：“石午，北荒归路里那只戴银环的手，你见过。缺左护肩的老兵，是不是他？”

那头静了好一会儿。

“是他。”石午说，“那环是老四媳妇托他捎进去的。他没捎到，我们也没出来。”

石头又响，换成了乌陶，从西极：“巡栏印凉下来了。岑鹭那两个字也从印里褪了。”

顾昭看了一眼雪地里。岑鹭正蹲着，拿袖子给黄十一擦鳞缝里的盐。

“人回来了。”她说，“名字回他自己身上了。”

顾长庚的眼睛却落在背药篓那个医工的左脚上。

“红泥。”他说，“验餐那天，灶边站过这双鞋。”

医工低头看了看。“我上岸送过一趟赤潮药，送到灶边就回船了。没随行，一直在船上。”

顾长庚点点头，没再问。

看热闹的百姓不跺脚了。

有个抱孩子的妇人退了两步，又凑回来，孩子指着灰狼要摸，被她按住了手。

杜衡手底下的八个执法使，有一个把刀拔出来半寸。

杜衡没回头，抬手按了按。那个人又把刀推了回去。

七宗盟那边，刚才说话的长老嗓子都变了：“这……这是哪家的？哪来这么多人？没听说中州有这么大的宗门……”

贺千山没说话。

他把那几百个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扫帚、锅、桨，牛背上的孩子。

最后看到窄门边上那个木头做的、腿弯不下去、被两个姑娘架着的人。

“顾家。”他说。

那长老一愣：“哪个顾？”

“还能是哪个。”贺千山的声音不高，“去，叫人记一笔。今日中州，顾家到场。七宗盟的人，谁也别先动手，也别往殿里伸手。”

长老张了张嘴，转身去传话了。

缩着脖子的百姓里，有人把“顾家”两个字听了去，扭头就跟身边的人学舌。

这话后来传到中州隔壁的城里，就变成了：顾家来了几百口子，扛着家伙，把天命殿给围了。

再传到第二座城，茶馆里有人拍桌子，说不止几百，少说有上千，还牵着妖兽。

第三座城的说书先生更添了一笔，惊堂木一拍：

太初顾族，老祖十万，雪中齐至中州！

这些后话，顾昭眼下还不知道。此刻系统只报了一句：

【有人认出了顾家。冲着古族名头来的，不收。】

顾昭：“我也没想收。”

台阶底下，那几百个人谁也没往殿里冲。

一个扛扫帚的老头抬头瞅了瞅殿顶。殿顶积了厚厚一层雪，房檐压得往下弯。

他又低头看台阶。台阶上的雪没扫。

他把扫帚从肩上放下来，开始扫台阶。

旁边的人见了，也把扫帚放下来，跟着扫。

顾昭站在窄门边上，看着他们扫，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个挑着锅的胖婶子从她身边走过去，停下来，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遍。

“你是哪房的？”

“我……”顾昭顿了一下，“外姓。客卿楼的，管杂事。”

胖婶子“哦”了一声，也没多问，把扁担往她手里一塞：“那你帮我扶着点，我去看看灶砌哪儿。”

殿顶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咯吱——

又长又沉，像有人在使劲掰一根粗木头。

台阶上扫雪的人都停了手，抬头往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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