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雪下在山门外

原身迈出了院门。

“你去哪？”沈照月在后头问。

“我不知道。”原身说，声音很平，脚却没停，“它在走，不是我。”

顾昭把碗一扔，追了出去。

雪下得越来越密了，一落地就积住。

客卿楼到山门是一条下坡的石阶，平时走一刻钟。

原身走得比平时快。两条腿一步一步往下迈，迈得整整齐齐，像有人在后头数着拍子。

她背后的雪不往下落，横着飘。一层一层贴在她背上，推着她走。

顾昭的灵木腿弯不下去，下台阶只能一级一级往下跺。

跺到第五级，脚底一滑，整个人坐在了雪里。

她爬起来，伸手去够原身的袖子。够着了，攥住，往后拽。

拽不动。

反倒是她被拖着往下走。灵木的身子轻，脚后跟在雪里犁出两道沟。

“沈照月！”她喊，“拽我！”

沈照月从后头扑上来，左手抱住她的腰。

两个人加起来，才让原身慢了半步。

就半步。

雪越下越大，石阶已经看不清了。

前头山门那两根石柱子黑乎乎地立着，门没关。原身离门槛还有二十来步。

“书上写的是山门外。”顾昭喘着气，语速快得自己都听不清，“门外。不是门里。一、把她拽进门槛里头，二、拽进来了别让她再出去，三……算了，先拽！”

山门边上那间登记用的小棚子里，亮着一盏灯。

赵执事是来收册子的。

前几天无名居那十九个人的名册，他一直搁在棚子里。今夜一下雪，他怕潮了，披着衣裳过来拿。

册子刚揣进怀里，他就看见石阶上下来三个人。

前头那个走得笔直。后头两个被拖得东倒西歪。

他认得前头那个。乙三院的，问罪台跪过的那个。

他没喊人。

他把册子往怀里又塞了塞，一只胳膊抱住山门左边那根石柱子，另一只胳膊伸出去，等着。

原身从他面前走过去。他一把抓住了她的后领子。

衣领一紧，原身停了一下。

也就停了一下。她的脚还在往外迈。

赵执事整个人被扯得离开了柱子半尺。他死死抱着，胳膊肘磨在石头上，袖子磨破了。

“周不弃！”他扭头冲杂役峰那边吼，“周不弃！”

周不弃正好在下头。

杂役峰的屋顶压不住雪，他半夜爬起来挨个院子点人头。点到乙五院，听见有人喊他名字，拎着灯笼就跑过来了。

他一看这阵势，灯笼往雪里一插，两手抱住赵执事的腰。

“这什么事？杂役峰的人？”

“乙三院的！”

“乙三院的？”周不弃的脸一下子拉长了，“那是我的人！我一个杂役一个月一块灵石，少一个我还得去账房解释！”

他往后一坐，整个人坠下去，把赵执事拽回了柱子边上。

可前头原身还在往外挪。

她一只脚已经迈出了门槛。鞋底踩在外头的雪上，雪一下子没到了脚踝。

“陈野！陈野你给我滚出来！”

喊这一嗓子的是胡圆圆。

她是被雪惊醒的，跑出来看七月的雪，看得正高兴，就看见山门这边乱成一团。

她扯着嗓子喊。喊完了自己也冲上去，抱住周不弃的腰，抱得死紧，眼泪先下来了。

“书上写的！我听说书上写的！她今晚要冻死在门外头！冻死！”

陈野来的时候光着上身。

他在演武场边上练夜功，听见胡圆圆喊，连衣服都没顾上穿。

他冲到最前头，越过赵执事，越过原身，一脚踩进门外的雪里。雪到了他小腿肚。

他转过身，张开两条胳膊，像堵墙一样把原身往回推。

“回去！”他嗓门大得震得山门顶上的雪往下掉，“你往哪走！你往哪走啊你！”

陈野蹲低身子，肩膀抵住她的腰。原身的脚仍在往前迈，鞋尖踢在他胸口，一下又一下。

石阶上一阵狗叫。

大黄从上头冲下来，嘴里叼着个旧布包，布外头系着根红线。是问罪台那天，它在客院墙角青砖底下刨出来的那根断骨，后来一直归它看着。

它把布包往门槛上一甩，扭头咬住陈野的裤腿，往里拖。

“拽！”顾昭喊，“一起往后！”

一串人就这么连上了。

前头是陈野往回推。原身被夹在中间。赵执事抓着她的领子。周不弃抱着赵执事。胡圆圆抱着周不弃。

沈照月抱着顾昭。顾昭的手还攥着原身那只袖子不放。

“一，二——”

陈野喊的拍子。所有人一齐往门里倒。

原身那只踩在门外的脚，拔出来了，带出一大块雪。

她整个人向后一仰，跨过门槛，倒在了周不弃和胡圆圆身上。

一串人全摔在门里的雪地上，压成一堆。有人的胳膊肘杵在别人的脸上，谁也分不清谁。

背后那股横着推的风，停了。

雪还在下，可它往下落了，不再往人背上贴。

【真实来源：＋1200。】

【山门口这一串，本系统按人头记的。宿主被拖着走的那二十级，不算。】

顾昭脸埋在雪里：“……谁问你了。”

原身躺在胡圆圆身上，喘了好几口气，才把手抬起来。

缠着的布全湿了，雪水顺着手腕往袖子里流。

陈野还站在门外，雪到小腿。

他回头瞅了一眼门槛，一步迈进来，抖了抖身上的雪。胸口被鞋尖踢出几道红印子，他也没低头看。

顾昭从雪里爬起来，先把门槛上那个布包捡了，解开红线。

骨头背面三道浅痕：一道像山门，一道像台，第三道是半个“死”字。

还是半个。没写完。

她把红线系回去，塞进怀里。大黄蹲在旁边看着她系，尾巴扫开一片雪。

山上陆陆续续有灯笼下来了。

外门的弟子，杂役峰的杂役，拿扫帚的，拎水桶的，都是被喊声惊动的。

鲁大夫背着药箱走在中间，走得不紧不慢。到了山门口，先看了一圈地上那一堆人。

“谁冻伤了？”他问，“冻伤膏一罐三块，先说好。”

【宿主是木头。三块，省了。】

宗主庄怀远是最后到的。

穿着睡觉的里衣，外头随便披了件袍子，袖子上还是白猫抓的那几道口子。

他看了看敞着的山门，又看了看门外那片雪地。

门外的雪地上，印着一个人形。

躺着的，手脚摊开，正好是一个人倒下去的大小。

可那里头没有人。干干净净，只有雪。

庄怀远看了一会儿，转过头。

“关门。”他说，“今日不开门。”

两扇山门吱呀呀地合上了。

【＋600。】

原身从人堆里坐起来。

她看了看抱过她领子的赵执事，看了看还躺在地上喘的周不弃，看了看哭得一脸鼻涕的胡圆圆。

最后看了看门边光着膀子的陈野。

“记下了。”她说。

第二天一早，山下镇子上的人都在说：青岚宗七月下雪，全宗上下手拉着手站了一夜。

【＋1000。】

传到隔壁镇，成了全宗手拉手，把雪推回了天上。

【＋1200。】

传到第三个镇子，胡圆圆的名字被人记成了“胡元元”。说她是青岚宗新来的女长老，一嗓子喊停了一场雪。

【＋999。救下的人是真的。女长老和喊停大雪两项，不计。】

顾昭是在客卿楼门口听见卖菜的这么讲的。

“胡圆圆，杂役峰的。”顾昭纠正道，“雪没停，她是帮着救了一个人。”

卖菜的愣了愣，点头记住。顾昭眼前跳出一行字。

【山门救人结算。来源：真实，合计＋4999。当前：8600。】

【本系统不抹零。】

她还没看完，楼里头传来沈照月的声音。

是从楼底祖祠那道石阶下头喊上来的，喊得发急：

“顾昭！灯——东境那盏，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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