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书自己翻页了

第325章  书自己翻页了石午那边还剩两根。

一根连着西岭一户人家的灶台。灶膛里坐着个老头，非说儿子要回来吃饭，不肯出来。

石午他们把灶膛口拆大了，连人带草垫一起拖出来。拖出来老头还在骂。

另一根连着一口枯井。井底蹲着个半大小子。

井口有人垂了根绳下去，等他自己把绳子系在腰上，才让谢闻舟断线。

两根都断了，天也亮了。

真的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上来，红的，可那是太阳本来的红。

天命殿门口的石狮子身上落了一层露水，摸上去凉冰冰的。

杜衡是晌午到的。

他带了八个执法使，脚步齐，站在殿门外头，自己一个人进来。

他先看地上的阮循，再看墙角那张散了架的椅子，再看那根让四根石头托着的横梁。

一样一样看完了，才转过来看顾昭。

“证物在哪？”

顾昭把顾三那只楔子匣抱在怀里，没递：“这儿。”

“交给执法堂。”

“拿条子来领。”

杜衡看着她。

顾昭也看着他，灵木做的脸绷得比平时还硬。

过了一会儿，杜衡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空白的收执，铺在石座上，拿笔写：

楔子匣一只，木，巴掌长，内装纸三张。

写到这儿他停住，问：“哪三张？”

“旧令拓本，旧账一页，续期单原件。”

他一个字一个字写上去。写到“续期单”的时候，笔顿了一下，没抬头。

写完，他把收执递过来：“请顾掌柜……请顾客卿过目。”

顾昭看了，揣进怀里，才把匣子交出去。

阮循是傍晚押走的。

言咒还封着，他一路没说话。

走到门槛那儿，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座前面的书案。

书案上摊着一本书。

那本书大家进殿以后就看见了，一直摊着，没人敢碰。

书皮是旧的，厚得像一块砖。书脊上一排小铜钉，钉帽磨得发亮。

阮循坐在那儿一夜，写的都是膝盖上的散纸，没往这本书上落过一笔。

杜衡让人给书贴了封条，留闻令仪守夜。

顾昭他们挤上卷运七号，回青岚宗。

到客卿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七月头上，夜里也热，院子里的蝉叫得人心烦。

顾三娘在灶边熬了一大锅绿豆汤，一人一碗往手里塞。

塞到顾昭跟前的时候，她瞪了一眼：“你那身木头不渴，也给我端着。端凉了再放下。”

顾昭就端着。

顾秋没喝汤。她站在车边，等长凳客把车停稳，从袖子里数出六块灵石，一块一块搁在驾驶座上。

“去一趟，回一趟，两趟，六块。”她说，“账上二十七，剩二十一。记了。”

长凳客把灵石拢到手心里，数了一遍，揣进怀里，右脚还抵着地：“今天的车，今天结。好。”

顾秋这才转身去端碗。

端起来先看了一眼原身缠着布的手，又看了一眼姚巧皱巴巴的袖子。

她没问。回屋拿了两条干巾子出来，一人丢一条。

原身坐在台阶上，两只手缠着布，捧不住碗。沈照月拿勺子一勺一勺喂她。

喂了两勺，原身扭开脸：“我自己来。”

“你手。”

“拿手腕夹着。”

她真就拿两只手腕夹着碗边，低头喝，喝得满下巴都是。

顾七坐在门槛上打哈欠。

打到一半，秦无妄留给顾昭的那块传讯石响了。

是闻令仪，声音压得很低：“顾昭。”

“在。”

“书在翻页。”

姚巧拿干巾子擦着领口的汗，手忽然停住了。

“封条没破，窗户关着，殿里一丝风都没有。”

闻令仪一句一句地说，听得出她在尽量把话说清楚。

“书自己翻开的，一页一页往后走，翻得很快。翻过去的页上有字，不是新写的，是一直就在那儿的。我对过，是阮循的笔迹。”

“现在呢？”

“停了。停在最后一页。”

那头静了一下，闻令仪把灯挪近，灯座擦过桌面，沙沙地响。

“最后一章。”闻令仪说，“我念给你听。原话。”

“念。”

“天命之女沈照月，历劫圆满，于归元秘境飞升，五域同贺。”

沈照月拿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她低头看看自己。炼气初期，地品水灵根，脚上那双鞋前天刚补过一回。

“我连炼气一层都快站不稳了。”她说，“飞不上去。”

传讯石里，闻令仪接着念：

“同年七月，大雪。炮灰顾昭，雪夜冻死于青岚宗山门外。无人收尸。”

当。

顾三娘手里的长勺磕在锅沿上。

“哪个顾昭？”顾七先问，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收了回去，“按旧例，这名字底下得有个出处，哪房，哪院，几岁……”

“没写。”闻令仪说，“就写了‘炮灰顾昭’四个字。”

院子里两个顾昭。

一个端着碗站在灶边。一个拿手腕夹着碗，坐在台阶上。

原身没抬头。

她把碗放在台阶上，两只裹着布的手抵在一起，指尖使劲往里蜷。

“它写的是我。”她说，“第三章那个，本来就是我。”

“问罪台那会儿是初冬，现在都七月了。”顾昭说，“它那个第三章早就过……”

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摸了摸鼻子，没往下说。

“闻大人，那书上有没有写是谁让它这么写的？”她换了个方向问，“谁执的笔？谁签的字？”

“没有。”闻令仪说，“阮循关在牢里，言咒没解。殿里就我一个人，我手里没有笔。最后那几行是方才自己浮出来的。”

顾长庚一直靠在廊柱上喝凉茶，这时候把茶壶放下了。

“没人写，它也照写，”他慢悠悠地说，“跟七十六年前那张续期单一个毛病，是吧？没人说不续，它就续。”

院子里没人接话。

蝉还在叫。

顾三蹲在墙根，忽然站起来，抬头看天。

“雪。”他说。

一片白的东西从夜空里落下来，落在顾三娘那锅绿豆汤上。

没化。浮在汤面上，慢慢地打着转。

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

蝉不叫了。

顾昭伸出手。雪落在她灵木的手心里。

她感觉不到凉，只看见它好半天都不化。

传讯石又响了。这回是陆停霜，从北荒：

“你们那边，是不是也在下？北荒七月从来不下雪，今天下了。”

紧跟着是南海，牛婆婆的嗓门，隔着潮水声：

“下雪了！这个，这个不能明天再议！”

台阶上，原身站了起来。

她自己也没察觉。低头看的时候，两只脚已经套进了鞋里。

鞋尖冲着院门，冲着山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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