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五域的夜比平时早

黑是从天上一张一张铺下来的。

顾昭站在客卿楼门口往上看。红天底下又多了一层东西，像一张张泡过墨的大纸。

它们沿着护山阵的阵纹接成一片，接到哪儿，哪儿就暗。

太阳还挂在西边，模模糊糊一个白圈，光透不下来。

山脚那几块没布阵的菜地倒还亮着，亮得扎眼。

她腰上那块传讯石嗡嗡震起来。

是何不晚，药城的大夫，平时只在复诊的日子跟她说话。

“西门堵死了！你那边谁能来？带手，带腿，别带嘴！”

顾昭扭头就喊：“长凳客呢？”

长凳客是被林渡从杂役峰的通铺上拽起来的，鞋都没穿齐。

他站在卷运七号跟前，先问：“去哪？多久？”

“药城。今天去，什么时候回，我说不准。”

“说不准，按一趟算。”

顾秋已经站在车边了，三块灵石搁到他手心：“账上剩二十七块。记了。”

沈照月是从外门院子跑过来的，腰上别着剑，鞋还是那双磨穿底的粗布鞋。

她母亲跟在后头，挎着那只装葱的竹篮。

“娘，你回屋。”沈照月说，“我天亮回来。”

沈见微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点了一下头。

原身背着程禾的药箱上了车，押运报的是她。

顾长庚拎着凉茶壶溜达过来，一抬腿也坐进了车厢：“我搭个车，不算乘员。”

车不管他算不算，四声响得一声比一声快。

药城西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城门洞上方那块匾底下，密密麻麻爬满了红字。全是“归家”两个字，一个挨一个，往外渗着光。

门里的人往外走，被推回门里。门外的人往里走，也被推回门外。

两拨人谁都看不见那股推的力气，只看见对面的人逆着挤过来。

都以为前头有人抢道，越挤越凶。

一辆拉陶缸的车卡在门洞正当中，后轮翘起来老高。

车板底下压着一个卖菜的老太太，只露出一只脚和半截菜担子。

沈照月第一个跳下车。

她右臂抬不高，只用左手撑着门边的石墩爬上去，扯着嗓子喊：“往后退！门里的往左，门外的往右！”

没人听得见。

底下几百张嘴一起嚷，她那一嗓子像往河里扔了块石子。

她在石墩上环顾四周，看见门边卖铜盆的摊子。

她跳下去，借了一只最大的盆，又捡起一根挑柴的木棍。

“借你的盆！砸坏了我赔！”

摊主还没张嘴，她已经爬回了石墩上，抡起木棍往盆底上一砸。

铛——

前头几个人一缩脖子，回头看。

沈照月又砸了一下，拿木棍往城墙根底下那片空地一指。

两个穿医馆短褂的伙计先反应过来，扯着身边的人往空地挪。

后面的人跟着让开了一条缝。

“缝开了！”顾昭冲车里喊。

原身已经钻到陶缸车底下去了。

她趴在地上，拿手摸老太太卡住的那只脚。

脚踝肿得老高，鞋卡在车轴和石板中间，拽不出来。

她从腰上摸出一把小刀，沿着鞋帮一点一点割。

“顾长庚！”顾昭喊，“车板！”

顾长庚把凉茶壶往地上一搁，慢吞吞走到车边，弯腰，两只手托住车板边沿，往上一抬。

“抬车这种活，也算我头上，是吧？”

他一边说一边抬。车板离地半尺，稳稳停在那儿，一点不晃。

原身趁这个空，把老太太的脚从割开的鞋里抽出来，拖着她往外爬。

爬出来的时候，她后背被车轴上一根铁刺刮了一道。衣裳裂开，好在没见血。

沈照月在石墩上看见了，扯下自己的外衫扔下去。

原身接住，先裹在老太太身上。

铜盆砸到第二十几下，盆底凹进去一个坑，城门口终于空了。

门洞上的红字还在滚，推来推去，只推着那辆卸空了的破车，来回晃。

门里还剩一辆小药车。

赶车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抱着车辕不肯撒手：“这是今天夜里要用的药！我师父说过，东西要顾好！”

他话没说完，脸就白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鞋口上贴着一张脸，是个留胡子的老头，正冲他叹气：“怎么把车扔了？教过你多少回……”

少年腿一软，弯腰就要去揭那张脸。

顾昭这会儿刚挪到他跟前。

灵木腿蹲不下去，她干脆一屁股坐在了石板上，伸手拽住少年的裤腿。

“看我，别看鞋！”她说话又快又急，“鞋带，你先解左边还是右边？左边？行，解左边！”

“手别抖，抖也接着解！”

少年哆嗦着去扯鞋带，越扯越死，急得直哭。

顾昭从腰上解下那把裁纸刀，递过去：“割！鞋不要了，我赔你一双！”

少年一刀割断鞋带，把脚从鞋里抽出来。

那只空鞋连着鞋口上的脸，一起沉进石板缝的红光里。

“我师父……我师父是不是还在里头？”

顾昭指了指车上那几只药箱。

箱子侧面贴着车行的封条，边角还留着没干透的糨糊。

“你师父教你送的药，在这儿。”她说，“先把药送到。别的，明天再说。”

少年盯着药箱看了半天，抹了一把脸，抱起了最上头那一箱。

旁边卖菜的老太太被人扶着坐在墙根底下。

她伸手从自己的菜担里抽了一把草绳，三两下编成个脚套，扔给他：“套上，光脚扎！”

少年套上那只丑得要命的草脚套，一瘸一拐地抱着药走了。

顾昭坐在地上，喘匀了气，才发现城里比外头还黑。

药城的阵道顺着水渠走，黑纸也跟着水渠铺，越往城里，黑得越透。

何不晚的传讯石又响了：“西门谢了。进水渠那头还有人守着，裴家那小子，你去看一眼，他鼻子不灵，我不放心。”

进水渠在城东。

顾昭被顾长庚半扶半架着走过去，看见裴行川蹲在渠边，身边一字排开三只白瓷碗。

他闻不出水里的味道，就一碗一碗地接水，让身边一个年轻弟子替他看颜色。

第一碗，黑。第二碗，红。

他舀第三碗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碗里的水面上浮着一行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裴氏嫡子，得还旧荣。

年轻弟子念出了声，念完了才觉出不对，赶紧闭嘴。

裴行川端着那只碗，看了一眼。

手腕一翻，他把水倒进了身边的封存桶里，碗底朝上扣在渠沿上。

“这一段有墨。”他说，“上游换个口取水。”

顾昭站在他身后几步远。

她想起无名居那块石台，想起让她拿袖子抹掉的那个泥字。

裴行川把三只碗一只一只摞好，起身才看见她，扯了一下嘴角。

“何大夫让你来盯着我？我这鼻子不灵，他逢人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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