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各处都有人守着
何不晚的医馆在药城东街,门口挂两盏油灯。
城里的阵灯全被黑纸盖死了,就这两盏还亮着。点的是菜籽油,跟阵道不沾边。
顾昭把那张旧图摊在诊桌上。
图是谢闻舟上个月追墨坊的时候画的。天命书往外淌墨的旧口子,他标出来六处。
墨坊拆了以后,这六处本该全干了。
现在图上每一处都在往外渗红。
“六条线。”她拿炭条在图上点,“它这一回铺这么大,墨就是从这六条往外送的。断一条,少一片。”
“断了呢?”顾长庚坐在门槛上,凉茶壶搁在膝盖上。
“断了就少一片。全断了,它就得用存货。存货总有用完的时候。”
传讯石搁在图边上,一块一块排开,是五域各处能联络上的人。
第一块先亮了。
“顾昭?我是石午。”声音平平的,背后是风声,“西岭废窑那条,断了。”
“谁断的?”
“不是我。一个挑砂的婆娘。”石午说。
“她在窑上干了十几年,说新来的箱子不垫草,一路漏红水,蚂蚁都绕着走。”
“她回家拿了铁锹,叫了隔壁,隔壁又叫了隔壁。槽盖掀开,墨溅了她一手背,烫起一层皮,她没撒锹。”
“她叫什么?”
“没问。”
“问。”顾昭说,“问完了,烫伤的药从哪领,你告诉她。”
传讯石那头顿了顿:“你从前不问这个。”
“从前漏问了,今后补上。”
第二块传讯石亮的时候,那头吵得厉害。
是北边一座旧灯台,看灯的老头不让拆,说这是天命殿在修秩序。
陆停霜在那头,嗓子比风还硬:“他死了老伴三年。今晚灶上有人给他煮了一锅粥,他端着碗不撒手,粥里映着字,他不看。”
“你别跟他争哪个是真老伴。”顾昭说,“隔壁有孩子没有?”
“有一个。站在门外,喊不出声了。”
“让孩子进屋,把名册放他桌上。问问他,还认不认得这个孩子的名字。”
那头静了一阵。
传讯石里咣当一声,是碗扣在地上的声音。
接着是一扇铁门被拉开,吱呀响了很久。
“他自己开的门。”陆停霜说,“第二条,断了。”
顾昭在图上划掉第二处。
手还没抬起来,何不晚从里屋冲出来了。
“暖窖!底下七个刚缝完的,全靠那根热水管子烘着!”
他一巴掌拍在图上第三处:“你这条线,就是从我管子底下过的!”
暖窖在医馆后院底下。躺着的都是前些日子从仓里、河里救出来的,伤刚缝好,体温稳不住。
顾昭被顾长庚架着下到暖窖,一股热气扑上来,带着一股甜腥。
窖底有人在笑,细细的,像小孩躲在墙后头。
笑完了,说:“好了,都好了,伤都好了,起来吧,出去吧。”
靠门的一张板床上,一个年轻人真坐了起来。
他眼睛半睁半闭,一条腿已经往床下迈。
肚子上缝好的伤口裂开了,血顺着裤腰往下渗。
何不晚扑过去把他按回床上,回头骂:“拿布!”
原身已经把药箱打开了。
“拆这根管子,热水全泄。”何不晚压着伤口,头也不回,“七个人都在失温,再这么受冷,谁也撑不住。”
“不拆,它就一直叫,叫到他们全爬起来,伤口全崩。”
“先把人抬出来。”顾昭说。
“外头冷!”
“去找炭和热石头,先把背风处暖起来。人抬过去,盖好被褥,再拆管子。”
她拿起传讯石,问了三家炭铺。
头一家没货。
第二家有,掌柜在那头打着算盘问:“谁付钱?”
顾昭张了张嘴。
“我是太初……”
后面那个字卡在嗓子眼里。
【检测到宿主差点重操旧业。】
【友情提醒:该名头已停止结算,报了也不进账。】
她咽回去,换了一句:“顾氏客卿楼,顾昭。我先打欠条,明天让账房送钱。”
“客卿楼?”掌柜的算盘停了,“那个骗子开的楼?”
“骗子开的。账是真的。”
顾昭把传讯石贴在耳朵上,那头的算盘珠子一颗也没再响。
医馆门口有人插了一句嘴。
是西门那个送药的少年。药刚送到,他光着一只脚,套着草脚套,凑过来冲传讯石喊。
“掌柜的,她欠我一双鞋,我信她还!刚才在西门,是她递刀给我,叫我割断鞋带才脱的身!”
掌柜在那头骂了一句不知道骂谁的话:“装两车!送东街!”
炭车来的时候,七个人已经连着床板抬上了地面。
顾长庚一个人扛一头,原身和沈照月抬另一头。
抬最重的那个时,沈照月右臂使不上劲,换了左手,咬着牙一声没吭。
炭炉围着墙根摆了一圈,火苗蹿起来,烤得人脸发烫。
最后一张床板出窖口的时候,窖底那根管子从里头鼓了起来,像一条吃撑了的蛇。
药城的两个老匠人抡着大锤下去了。
两锤,接头碎了。
滚水冲出来,漫过窖底。一大团白汽从窖口腾上来,糊了所有人一脸。
白汽里,那个细细的笑声断了。
“第三条。”何不晚擦着脸上的水汽,看都没看顾昭一眼,“断了。人都在。”
顾昭在图上划掉第三处。炭条在纸上打滑,划了两回才划上。
墙根底下,那个伤口崩开的年轻人醒了。
他躺在床板上,眼睛被炭火映得发亮,盯着头顶那片黑天看了一会儿。
他哑着嗓子说:“我刚才梦见我好了。能跑能跳,我娘在门口叫我吃饭。”
何不晚蹲下去,重新给他缝那道口子。针扎进去,他疼得直抽气。
“别动,伤口还开着。”何不晚说,“先把这口子养好。你娘来了,我让她进屋叫你,眼下哪儿也不许跑。”
年轻人咬着布,点了点头。
第四块、第五块传讯石先后亮了,都是当地自己截的。
一处是河边的渔户拿渔网兜住了供墨的盒子,一处是一村人把水车拆了。
最后一块,是秦无妄。
他在中州,天命殿外围。
“第六条在内殿底下。”秦无妄说,“走的是镇魔司的老路。没闸,没水轮,什么都绕不开。”
“那它认什么?”
“认一道令。镇魔司的旧令。”
传讯石那头,秦无妄冷笑了一声:“老东西,你当年到底给自己留了多少坑?”
顾昭回头。
顾长庚还坐在暖窖口的台阶上,没回嘴。
他把凉茶壶放下,伸手进怀里,摸出那张折得很小的旧纸。
上回在灰室外头,他只给她看过一个“令”字。
现在纸是展开的,满纸的字都在发烫。红光从纸背透出来,照得他半张脸发红。
他手腕内侧跟着跳了一下。
“要什么?”顾昭问。
“地方。”顾长庚说,“空一点的,别放木头。”
他把那张纸压平在台阶上,抬起头,看了看围在边上的这一圈人。
“我拆给你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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