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老祖斩自己的旧令
那张纸只是个抄本。
顾长庚把它压平在台阶上，挽起左袖，把手腕翻过来给顾昭看。
手腕内侧的皮底下，浮着一道暗金色的痕，有一指来长。
四周一圈一圈缠着细纹，缠得密密麻麻，一层套一层往里锁。
“真东西在这儿。”他说，“压在本命封印里头，跟我自己那九成九缠成一团了。”
“能直接砍吗？”
“能啊。”顾长庚拖着腔，“一刀下去，先碎的是我，是吧？”
“里头那些细纹，有一半是我自己当年锁的闸。砍之前，得先分开。”
何不晚那边七个伤号走不开，冲传讯石骂了一通。
长凳客又跑了一趟青岚宗。
车回来的时候，下来的是程禾，背着她自己的药箱。
大黄叼着她的衣角跟在后头，一下车就钻到顾长庚脚边趴着。
最后下车的是沈见微。她挎着那只竹篮，篮里的葱换成了几个馒头。
沈照月站在医馆门口，看着她：“娘，你说在屋里等。”
“你说天亮回。”沈见微说，“天没亮。”
沈照月张了张嘴，没话可回，把母亲手里的竹篮接了过去。
程禾在顾长庚对面坐下，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脉。
搭了一会儿，她眉头拧起来。
“你这脉，被另一头扯着。”她说，“我先把话说在前头。”
“分纹的时候，你哪一层先亮，我报给你。我报停，你就停。我没拆过这种封印，不能担保一次就成。”
“行。你报。”
顾长庚伸手：“剑。”
沈照月把腰上的剑解下来，左手递过去。
剑是外门发的，普普通通，剑鞘上磨掉了一块漆。
顾长庚掂了掂，抽出来。剑身映着炭火，一点光都不带。
“够了。”他说，“切个线头，用不着好剑。”
传讯石那头，秦无妄的声音插进来：“另一头我守着。你切的时候吭一声，我好叫人往后撤。”
“知道了，啰嗦。”
顾长庚闭上眼，右手搭在左手腕上，灵力压成一根线，往封印的边上探。
金痕亮了第一层。
他鬓边那缕白发旁边，又白了几根。
顾昭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那几根头发是一根一根变白的，像有人拿笔在上头描。
“停。”程禾说。
顾长庚就停了。
他额头上的汗下来了，顺着眉骨往下淌，淌到眼角，他也不擦。
等程禾说“好了”，他才接着往里探。
顾昭在边上看着，想起刚抽出他来的那天。
他靠在池边上骂黄十二，骂两句歇一口，腰都懒得直。
眼下他坐得笔直，一口气憋到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才慢慢吐出去。
原身把一块干布递到顾昭手里，朝顾长庚努了努嘴。
顾昭拿布给他擦了一下鬓角。布湿透了，又换一块。
金痕的尾巴终于露了出来。
尾巴上刻着一行小字，字是阴刻的，一笔一画都嵌在皮肉里：历任不继，末任常驻。
“不继。”顾昭念出来，“就是说，你后头没人接了？”
“当年签的时候，写的是‘守到下一任接手’。”顾长庚盯着那行字。
“知还出了事，缄也没了，下一任那一栏，就被人改成了没有。没有下一任，末任就得一直守着。”
他的眼睛往前挪了一点。
那行字前头，还有一行。
字迹不一样，比后头那行潦草，笔画往右上斜。是顾昭在祖祠里见过的字。
遇急可就近调人。
顾长庚看着这一行，半天没动。
秦无妄在传讯石里问：“留不留底？”
“留。”顾长庚说，“都拓下来。”
原身从药箱底下抽出一张粗纸，又摸出一截炭条，按在他手腕上一点一点地拓。
拓完了后头那行，她把纸揭起来要收。
顾长庚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前头那一行。
“这句也拓。”他说，“这是我写的。”
原身看了他一眼，把纸重新按上去，把那行也拓了下来。
拓完了，她把纸叠好，交给顾昭。
顾昭接过来，用粗纸包好，收进衣襟。守卷书刚被红字侵过，拓本不能往里放。
顾昭看了一眼他腰上那只小木盒。镇魔司的旧印封在里头，一天只够用三息。
“印不动？”
“印归印，令归令。”顾长庚说，“印在盒里睡着。今天切的是令。”
他右手握剑，剑尖抵住左腕金痕最细的那一点。
“我只切令，不开封。”他说，“九成九还压着。今晚放出来，明早我就得躺平，谁替我抬车板？”
“吭一声。”秦无妄说。
顾长庚应道：“撤人，我要切了。”
剑尖往下一压。
一声脆响。不像金属断，像一根晒干的竹子被人掰折了。
顾长庚右膝一弯，整个人往前一栽，剑尖杵在台阶上，撑住了。
程禾扑上去按住他的脉。
顾昭托住他左边胳膊，摸到一手的汗，还有从他指缝里渗出来的血。
手腕上那道金痕，一截一截地暗下去。
暗到最后，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
传讯石里炸开一片嚷嚷。
秦无妄在那头吼：“退！都往后退！别站着看！”
接着是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塌了，水往回倒灌。
水声停了，秦无妄喘着粗气说：“墨倒回去了。没伤人。烧了几件衣裳。”
顾长庚靠在台阶上，喘了很久，才抬起手看了看手腕。
“成了？”沈照月问。
顾长庚点头，没说话。
程禾端来一碗药，黑乎乎的，冒着苦气，直接塞到他手里。
他皱着眉喝了一口，苦得整张脸都皱起来。
“这药，算谁头上？”
“算我的。”顾昭说，“欠条上再添一笔。”
“小骗子，你现在欠的比我还多。”顾长庚说着，捏着鼻子把药喝了。
外头的红天还没散。
秦无妄说，供墨的路全断了，可内殿里那支笔还在写，写得沙沙响。
阮循手里有存货，够他写到天明。要停，得进内殿。
“内殿门呢？”
“门上嵌着三层断页。”秦无妄说，“中间夹着一道雷纹，细，不凑到跟前看不出来。”
长凳客已经坐上了驾驶座。
他这回没问多久，没问怎么退，只问了一句：“中州？”
“中州，天命殿。”
顾昭从自己荷包里摸出三块灵石，放进他手心：“这趟是我私人雇的。”
裴行川从进水渠那边过来，靴子里灌满了水，一走一响。
他在车门口站了一下，问：“还有座吗？”
没等人答，他自己钻进了最后一节，挨着门坐下，把三只白瓷碗摞好搁在膝盖上。
车到天命殿外头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秦无妄提着剑站在内殿门口，左手握剑，右边袖子烧掉了半截。
谢闻舟蹲在他脚边，拿着一块铜片对着门缝比画。
那扇门上，三层红纸叠着嵌在门框里，纸边一跳一跳地亮。
两层纸中间，一道细细的白光来回游。
大黄第一个跳下车，一路小跑到门前，鼻子凑过去嗅了嗅。
门缝里噼啪响了一声。
大黄的耳朵猛地一抖。
它站在门前，前爪往回收了半步，慢慢地，坐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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