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沈见微

第311章  顾七烧了自己的账火先从一粒算盘珠里起来。

顾七正在给顾秋搬窗帘杆，听见账房有人喊，回头便看见窗纸被映得通红。他把杆往顾三怀里一塞，冲进门，桌上的总账残本已经自己翻开。

这是他醒来以后，一笔一笔补回的那本账。

旧权限没了，账本仍在，页角还留着大黄前些日子咬过的一圈齿印。眼下齿印之间渗出黑墨，墨沿写过姓名的位置爬，碰到谁的名字，窗外便亮起谁的旧工牌。

顾三的膝盖先一软。

他怀里那根杆砸到门槛上，窗外出现修界司终身候补的红字。顾秋原在自己新屋量帘子，一枚早被退掉的总账印也重新压向她掌心。

顾七站在桌前，没有伸手夺书。

他见过这种抓法。旧册保留的是过去真实的联系，红字沿着联系来，抢回一本书，只会把更多人带进同一条线。

屋角的小账房却不知道，扑上去要用布灭火，指尖刚碰到书边就被燎红。顾七一把将他推开。烧着的纸贴到老头手背，焦气猛地冒起，他咬紧牙，将纸按进水碗。

水碗裂了。

火仍顺着账页走。

“都出去。”顾七道。

小账房不肯，说里头还有欠款原票，烧了拿什么找人要钱。顾七看向最上面那笔三块灵石，是顾长庚写私人信借的，字还新。

他忽然想笑，没笑出来。

“人认这笔账。”

老头拿起油壶，倒向书脊。

顾三在门外看见，吓得喊他疯了。顾七没有答，拔下墙边的火镰，擦到第二下才点着。油火沿书脊窜起，吞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旧字，红墨不得不跟着退。

它还想沿散开的页去抓人，顾七拿铁尺一页页按回火里。

顾昭赶到时，他正烧最后一册。

那本是私账，记着谁爱吃什么、谁睡觉怕吵、哪个失踪的人回来以后要补几件衣裳。她只在那本小册上见过老头不整齐的字，边上常常添了又删，像怕被人发现。

顾昭想叫停，话到嘴边又咽住。

红线已经爬到“顾昭”两个字上，书页弹起，试着贴住她胸前的双锁匣。她用拐杖挡了一下，纸便顺木杆往上爬。

顾七抓住另一头，连纸带杆一齐推进火盆。

火猛地亮了一瞬。

窗外那些旧工牌随即熄了。

顾三直起身，掌心全是汗。顾秋将压在手里的空白印影丢进水缸，清水没有再变色。院里几名被牵动的旧人陆续站稳，谁也没出声。

顾七站在火盆旁，看着烧卷的纸边，忽然伸手想把半页拨出来。

顾昭握住他的手腕。

他停了一下，慢慢收回。

“还没抄完。”他说。

顾昭看见最后那半页里有自己的药量，还有原身想买的灯罩。火一卷，两行字便缩成一块轻灰，掉进盆底。

顾昭摸了摸袖里剩下的半张干纸，手又空着伸出来。她叫程禾来，先把他的手从铁尺上掰开。老头握得太紧，铁尺边已经嵌进掌心，松手时带下一道血。

查火的人很快到了。

引火的珠子原本就在顾七的算盘里。珠孔内刻着一笔未完的旧姓名，是当年调库时留下的连记。总账权限早已烧掉，这笔与旧残本相接的索引却还在。白日只查新进的器物，谁也没把这只用了几十年的算盘拆开。

阮循没再拿鞋来。

他改找顾七最不舍得扔掉的东西。

顾昭将珠子夹进灰盒，脸色很难看。她不再试着回信质问，只让顾秋从现有副本里挑出与那条旧账路相接的几处，叫人逐处剪断取名入口。

顾七坐在院里包手，一直望着空桌。

收残物时，小账房从桌脚夹缝里捡出一截烧焦的账签，想藏进袖里，被顾七看见。

“拿来。”

孩子脸白了，以为又惹了祸。顾七却只让他把账签放到碟中，请阵修查过，没有残线，才慢慢翻到背面。

上头还认得出半个秋字，旁边是买帘扣的价钱。

顾七伸手去摸，药布一碰灰便脏了。他停住，叫孩子把碟放到柜顶，别让来回的人碰碎。

“这半笔能算么？”

“不能。问收钱的人。”

他望着那截焦木，坐了一会儿，又问顾秋的窗帘杆送回去没有。孩子摇头，老头叹气，终于肯把目光从空桌上移开。

到了夜里，第一份副本送回来。

药城留下的药费，莫师傅收着的借物单，顾长庚衣袋里的三块灵石欠条，顾秋独立保管的工钱记录。一张张纸被来人按到桌上，有的沾油，有的折成四方，有的字写得顾七直皱眉。

有两笔旧船钱找不到副本，顾七在新纸上留了空。顾长庚报出记得的价，他摇头，让人明日去问船家。

桌上那张炭铺收条已经焦了一半，老头看了好久，才认出掌柜的花押。

顾长庚最后来，把那张欠条放到他面前，旁边摆上三块灵石。

“烧水的工钱到了，先还你。”

顾七看着钱，忽然骂了一句谁催你了。

老祖坐下，没将钱拿回去。

麦冬抱来一本很薄的练字册。他刚学会几个字，在第一页写了九，第二页写了粥，后面还有一枚画得很丑的鸡蛋。

他问能不能借给总管记。

顾七接过，翻到空白处，笔刚拿起便疼得缩手。他换左手试，写出来歪得不像自己的字，麦冬在旁边看着，小声说比自己好一点。

老头本来想哭，被这句话堵了一下，鼻子里竟挤出一声笑。

原身这时接过身体，从门边拿来一块干净木板，将自己那盏灯想要的尺寸画上去。她说记不清的就再问，灯还没买，自己还在。

顾七低头看着图，过了很久才说好。

他将新册翻到第一张白页，写下当日收回的三块灵石。写完仍望着旧书留下的那层灰，没急着叫人倒掉。

原身把身体交回来。顾昭陪他坐了一会儿，将灰盆移到不会被风吹散的墙角。

夜深，顾三过来找窗帘杆，才发现一直搁在门槛边，还没送回顾秋屋里。老头扛起来，一瘸一拐地出去，嘴里骂今日白搬两趟。

顾七听着脚步远了，终于把新账合上。

他抬头让小账房明日别急着来，先去领包手的药。孩子说伤不大，老头立刻板起脸，要他将手伸出来看。两个人的掌心都有烫红的印，谁也瞒不过谁，只好一齐把药堂开门的时辰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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