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第七十六候补
第301章 先别把那扇窗封死老匠吃完早饭，果真来了。
他姓莫，手里捏着一截烧焦的灯芯，进门先找顾三，没看坐在旁边的顾昭。
“量线可以。窗别封。”
顾三正往嘴里塞最后一口饼，含糊地问哪扇。莫师傅往东一指：“我老伴儿躺床上，抬眼就看那扇窗。你们挂一圈牌，把太阳都挡了。”
昨日那张绕开他家的图还在。顾三摊开，把准备立在窗外的木柱挪到墙角，莫师傅却又摇头，说墙角下面空，打桩会塌。
顾三蹲下敲了敲，声音果然发闷。
“早说啊。”
“你昨日没问地下。”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拿起一件工具，倒不用顾昭劝。
莫师傅领他们去了街角的小院。顾昭走得慢，到门前时，顾三已经蹲到那扇窗底下，正与他争木柱该往哪边挪。
莫师傅把一只旧木盒放到窗台上，盒里有两枚铜钉，钉头磨得发亮。他说年轻时修过渡口的栈桥，后来眼睛不好，已经很少接活。
顾三拿起一枚，发现钉身中空，里面藏着能探水的细针。他嘴上嫌旧，试过以后却没放下。莫师傅看穿了，伸出两根手指，说借两日，一日多收一文。
屋里的老妇人听见，在窗后笑骂他，自己还欠人家一碗粥，倒先收上钱了。
“粥另算。”莫师傅答。
顾昭转过脸去笑。老头眼睛虽花，顾三想把另一枚也顺走时，他的手倒快，啪地合上木盒。
她将拐杖支在膝旁，看他们揭起石板。下面一股凉气扑出来，带着腐木味。莫师傅用铁钩钩出半截竹管，管身黏满黑泥，里面却有水往上走。
顾三的手停了。
街口水井在高处，水本该从这里往河边流。竹管里的细流越过破口，竟贴着内壁爬回井下。
顾昭放下饼：“昨晚也这样？”
“昨晚没有。”莫师傅说，“今早我烧药，炉底忽然冷了。那盏灯倒亮，亮得我老伴儿睡不着。我怕又是你们的新花样，先把灯芯拔了。”
顾三用工具箱拦住伸头看热闹的孩子，拿白灰圈住石板。
“去叫你爹，井水先别打了。”
顾昭摸出长明盏，先联系药铺。伙计说今早三锅水都开得慢，还以为柴潮。谢闻舟随后赶来，蹲在管旁，左手捏着尺，伤指弯得很僵。
他看了一会儿，没碰逆流的水，将一片碎叶丢进去。
叶子向上漂，到了竹节处突然翻面，露出一行红字。
调平。
“昨夜那一街脱开，原闸把少掉的负载摊到别处了。”谢闻舟道。
顾昭的指尖一紧。
昨日留下的凹角，保住莫家原来的供火，却也给他们留了一处能看见旧闸动静的地方。若所有人都照图换过，此时还未必找得到这股反流。
莫师傅把铁钩递给谢闻舟：“能堵不？”
“不能从这头堵，下面有人用水。”
“我去关井边的取水口。”
老头说完就走，走两步又折回来，拿走顾三搁在他窗下的工具箱。他把箱子移到阴凉处，窗前顿时亮了一小片。
屋里传来老妇人问粥好了没有。
“再等等！”他扬声答，低头却骂了一句。
顾昭叫顾三娘送来热粥，自己扶杖站起，想沿竹管看去。程禾从后面一把拽住她衣带，将拐杖重新按回地上。
“能走十步，别走成三十步。”
“这回真只看。”
“你上回也只看锅底。”
顾昭败下阵来，让人搬凳子跟着。
地下旧渠并不只通这一街。顾三揭到第三块石板，露出七枚铜齿，齿槽里竟夹着一条细细的绸带。
带上有盐霜。
顾七拿来此前保存的失踪者坐标，两处波动一对，红线从地下直指原稿层外仓。那是悬赏台上出现过的运输线，寻找丈夫的女人把那张纸带来客卿楼后，每日都问一次有没有回音。
她今日也在。
顾昭转头，看见她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只小包，指节攥得发白。
“乔杏。”女人先报了姓名，像怕他们再把自己叫成寻夫的，“我丈夫叫陈归年。那条带子，是他绑盐包用的。”
她没有扑过去抢，只问能不能看近一点。
顾三用木夹夹出绸带。带尾打着一个笨结，两头一长一短，乔杏伸手比了比自己包袱上的结，忽然笑出一声，又把嘴捂住了。
“他老嫌我打不紧。”
带子下面，还卷着一点湿纸。
顾七沿着潮边展开，没见名字，只有五个歪斜的字：别再送水了。
话是拿炭写的，最后一笔被泡开，墨迹仍新。
乔杏慢慢蹲下，裙摆落进泥里。她一只手扶住石板，许久才问：“是他写的吗？”
“暂时不知道。”顾昭说，“这边确实有人在送消息。”
乔杏点头，立刻把包袱解开。里面是干粮、药布和一套叠得整齐的男人衣裳。她从得知坐标那天起便带着，衣角都压出硬折。
顾昭没接衣裳，朝顾七伸手要旧委托。顾七低头翻匣，又问乔杏，丈夫从前有没有不能吃的药。
“这些上回写过。”乔杏道，声音忽然急了，“我不是来催你们再抄一遍。我知道你们忙，我也能搬东西，能烧水——”
她越说越快，最后一句哽住。
顾七从匣里找出旧委托，安静地放到她面前。
“没丢。今日补问的是他怕什么药。”
乔杏看见纸上自己的字，肩头才塌下来。她说丈夫吃一种止血散会呕，要换灰瓶。程禾听完，在药箱里挑出另一包，系上蓝绳。
准备只用了半刻钟。
谢闻舟将水尺插进沟壁，尺上的红痕却陡然蹿高。地下响起空洞的一声，像有人在极深的地方踹门。
街口水井里，半桶水冲出了井沿。
顾三猛地抬头：“下面涨了！”
长明盏同时亮起，南边驿站的守路人满脸泥水，开口就喊河水倒了，空仓底下有人敲墙。
乔杏抱着衣裳站起来，鞋尖在地上拖出一道泥痕。
顾昭把干粮塞进自己的袋子，让程禾给她换一张矮椅。
“先让下游的人上岸。我们去接敲墙的。”
莫师傅从井边回来，听完便把自己那根铁钩搭上担架。
“带着。钩衣裳，别钩肉。”
他转身往灶房走，声音仍硬邦邦的。
“救回来再量。我窗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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