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密林地窖与火药枪管
午后两点，雪下得细碎密实。
林场深处的山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地面上积了半尺厚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宋恩泽把双筒猎枪斜挎在肩膀上，枪膛里压着两发十二番的独头弹，外罩一件厚羊皮坎肩，腰里别着短柄砍刀。
李三炮缩着脖子走在前面带路，手里拄着一根白桦木棍，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呼哧带喘。身后跟着李三炮雇来的两辆马拉爬犁，赶车的是村里老实巴交的赶车把式，低着头一声不吭。
“恩泽兄弟，就在前头鹰嘴崖下头。”李三炮停下喘口气，抹了一把眉毛上的白霜，指着前方黑魆魆的松树林，“周卫东私藏货物的点很隐蔽，是当年护林员废弃的半地窨子。守林子的是两个刑满释放的盲流，一个叫胡瘸子，一个叫秃头六。这俩货手里有改制的火药枪，凶得很。”
宋恩泽脚步没停，眼神冷冽地扫过密林中的雪地。
雪地上有几道新鲜的雪橇压痕，看方向，是往林子外头去的。
“他们不在地窨子里？”宋恩泽问。
李三炮愣了一下，赶忙蹲下身看雪印，脸色微变：“坏了！周卫东今早被抓，风声八成走漏了！这俩王八蛋想卷包烩跑路！”
宋恩泽没废话，一把推开李三炮，解下猎枪端在手里，顺着雪橇痕迹大步追了上去。
往前赶了大约两里地，地势陡然平缓。一座背风的山坳里，露出一座搭着松木皮的半地窨子。
地窨子门前，一匹枣红马拉着一架大木雪橇，上面捆了五六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两个穿着破棉袄、戴着狗皮帽子的汉子正拼命把最后两个麻袋往车上抬。
其中一个汉子瘸着右腿，另一个脑袋上光秃秃的没几根毛，正是胡瘸子和秃头六。
“快点！把那箱人参装上！”秃头六手里拎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双管猎枪，四下张望，神色慌张，“周卫东倒了，公安随时会摸过来，再不走咱俩全得掉脑袋！”
“急个卵子！这马累了，走不动山路！”胡瘸子骂骂咧咧。
“两位，急着上哪去？”
一道平稳的声音从树后传来。
胡瘸子和秃头六浑身剧烈一震。秃头六反应极快，端起火枪就往声音方向指。
“咔哒！”
宋恩泽从粗大的红松树后迈步出来，双筒猎枪的枪口早已稳稳咬住了秃头六的胸膛。两人相距不过十五米。这个距离，十二番的独头弹能直接把人胸口轰出个血窟窿。
“别动。”宋恩泽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枪放下，手抱头。”
秃头六的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珠子通红，肌肉紧绷：“你他妈是谁？周卫东派来的？”
后头赶来的李三炮气喘吁吁地从林子里冒出来，指着两人破口大骂：“秃头六！胡瘸子！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小坪村宋老板！周卫东涉嫌倒卖国家军火，今早在县城被专署督察室按住了！你们还想抗拒逮捕不成？”
一听“专署督察室”和“周卫东被按住”，胡瘸子手里的麻袋当啷掉在雪地里。
秃头六的脸色变了数变。他死死盯着宋恩泽手里的双筒猎枪。宋恩泽身形挺拔，站姿稳如泰山，枪口没有半分晃动，眼神更是像深冬的寒潭一样，没有丝毫惧色。
秃头六也是在道上滚过刀口的人，他一眼就看出来，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股子真正的杀气。这不是吓唬人的架势，只要自己手指动一下，对方绝对会在他开火之前扣动扳机。
“兄弟，混哪条道的？”秃头六手腕慢慢下垂，试图缓和气氛，“既然周卫东栽了，这批货大家二一添作五，我们只要雪橇上的这几袋，地窖里还有两千斤红松子，全归你，放我们兄弟一条生路，怎么样？”
“货是公家的，你们一粒也带不走。”宋恩泽枪口微微往上抬了半寸，“把枪扔雪堆里，自己找绳子把手捆上。我只说一次。”
秃头六眼神闪过一丝狠戾。他在山林里称王称霸惯了，哪受过这种窝囊气。他假意弯腰放枪，手腕却在雪地的掩护下猛然一翻，枪口想要往上挑！
“砰！”
震耳欲聋的枪响在山谷间骤然激荡开来！
宋恩泽毫不犹豫扣动了左边的扳机！
一发独头弹擦着秃头六的头皮飞过，狂暴的铅弹直接打碎了他头顶的狗皮帽子，连带着削飞了一大片头皮和头发，最后狠狠轰碎了后方碗口粗的白桦树！
木屑乱飞，雪沫崩了秃头六一脸。
秃头六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波震得仰面翻倒在雪地里，耳朵嗡嗡作响，滚烫的鲜血顺着光秃秃的额头淌下来。他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火枪直接甩飞出三米远。
“再动一下，下一枪打你眉心。”宋恩泽单手持枪，右手迅速从腰间摸出一发新子弹推入弹膛，咔哒一声合上枪身，动作干净利落，连眼神都没眨一下。
胡瘸子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抱头，筛糠一样抖：“别开枪！爷！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李三炮站在后头，双腿直打摆子，后背的冷汗瞬间把棉袄浸湿了。
他以前只觉得宋恩泽是个能打猎的蛮汉，后来看他弄翻赵庆山，以为他只是懂点官场借力。直到这一刻，看着宋恩泽面不改色开枪震慑亡命徒的狠辣劲儿，李三炮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就是一头披着羊皮的深山猛兽。
自己之前居然敢带人去砸他的收购站，简直是在鬼门关上跳大绳。
“李三炮。”宋恩泽收起枪，冷冷吩咐。
“在！在！恩泽兄弟您吩咐！”李三炮一个激灵，声音尖锐得像太监。
“拿绳子把这俩货捆树上。敢反抗，拿砍刀挑了他们的脚筋。”
“得嘞！”李三炮为了表忠心，冲上去拽起绳子，对着地上的秃头六狠狠踹了两脚，三下五除二把两人结结实实反绑在粗大的松树干上。
宋恩泽走上前，用脚尖挑开雪橇上的麻袋口。
里面除了颗粒饱满、油光锃亮的特级红松子，最底下的一个樟木箱子里，竟然整整齐齐码放着两层包着油纸的老山参，还有三大包风干了的深褐色野生整芝。
这品相，比马德福要求的出口级还要高出一个档次。
这显然是周卫东利用职务之便，让胡瘸子两人在林区深处盘剥偷猎者攒下的老底子，打算走私去南方发大财的私货。
宋恩泽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地窨子。
地窖里果然还码着四十多袋红松子，通风良好，干燥无霉变，粗略估算至少有三千斤。
发财了。
供销社的任务不仅能超额完成，剩下的拉到市里或者托大哥宋文峰走矿厂食堂的福利路线，至少能换回近千块钱的活钱。
“把爬犁拉过来，装车！”宋恩泽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松油。
赶车把式和李三炮赶紧动手，一袋袋红松子和山珍被搬上爬犁，堆得像小山一样。
收拾妥当，天色已经擦黑。
林子里的雪越下越大，风声呼啸。
宋恩泽看了一眼绑在树上冻得嘴唇青紫的胡瘸子和秃头六：“给他们留一把小刀在脚边，半夜能磨开绳子。至于能不能走出这大山，看他们的造化。”
他不想在深山里杀人惹麻烦，但这种亡命徒，受了这一遭教训，再也不敢踏入阳城县半步。
两架马拉爬犁满载着山货，顺着来时的车辙，缓缓向山外行进。
走到半道上，李三炮牵着马缰绳，凑到宋恩泽身边，脸上全是讨好的笑：“恩泽兄弟，这批山参和灵芝，要是全交了供销社，有点亏。我认识一个省城跑医药采购的倒爷，要不要……”
宋恩泽偏过头，冷冷看了他一眼。
李三炮后半截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啪的一声又给了自己一记耳光：“该死！该死！我胡说八道！全凭恩泽兄弟做主！”
“李三炮，你记住。”宋恩泽走在雪地里，脚步踏实，“投机倒把的年代快过去了。以后想吃饱饭，跟着公家的道走。这批货，五百斤松子和灵芝交供销社，换大件券和特准批件；剩下两千多斤，全拉到矿厂工会，按过年福利分给工人。我大哥宋文峰是经办人。”
李三炮呆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宋恩泽挺拔的背影，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年轻人不仅狠，脑子转得更是深不可测。
把货交一部分给供销社，讨好了马德福，坐稳了免税政策；把大头送给矿厂工会当福利，不仅避开了投机倒把的风险，而且直接给刚进厂的大哥宋文峰送上了一份天大的政绩！宋文峰在采购科的地位，一夜之间就能立得稳如磐石！
一箭双雕，滴水不漏。
李三炮彻底服气了，心底那点残存的侥幸和反骨，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
……
晚上八点半，宋家院子。
两架装得满满当当的爬犁停在门外，村里几个相熟的汉子正在宋恩泽的招呼下帮忙卸货。
堂屋里灯火通明，热气腾腾。
宋文峰早就从矿厂回来了，胸前别着一枚崭新的红塑料矿工徽章，正眉飞色舞地跟宋卫国和李秀梅讲着白天的见闻。
“爸，妈，采购科的办公室真大！有暖气片！主任看是王书记亲自送我去的，客气得很，直接分了我一张靠窗的办公桌！”
看见宋恩泽带着两大车红松子和老山货进门，宋文峰赶紧迎出来：“老二，你这是……”
宋恩泽把宋文峰拉到一边，低声把矿厂福利的事情说了一遍。
宋文峰听得眼睛瞪得老大，手心全是汗：“这……这能行？两千斤松子，矿里正愁过年没像样的福利发给老劳模呢！主任今早还在办公室发愁这事！”
“明天一早，你把这批货报上去，按公家平价走账，一分不贪。矿领导不仅高看你，全厂几千号工人也念你的好。”宋恩泽拍了拍大哥的胸膛。
宋文峰眼眶湿润，狠狠点了点头。
收拾完所有货物，送走了帮忙的乡亲，李三炮也千恩万谢地滚回了隔壁村。
宋家小院重归平静。
沈清辞打了一盆滚烫的热水端进东厢房。宋恩泽坐在炕头上，脱下浸透雪水的靴子，把冻得有些发硬的双脚泡进水里，一股舒适的热流瞬间涌上四肢百骸。
沈清辞坐在小木凳上，挽起袖子，伸出一双白嫩柔夷，轻柔地替他捏着酸痛的小腿。
“白天听见后山有枪响，我心惊肉跳了一下午。”沈清辞低着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后怕。
宋恩泽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伸手揉了揉她有些冰凉的发丝：“猎户进山哪有不响枪的。货全齐了，明天大哥带去矿上，我带剩下的去供销社。年前的事，全结了。”
沈清辞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抿着笑，从兜里掏出一块用手绢包着的东西，递到宋恩泽面前。
“这是啥？”宋恩泽挑眉。
手绢展开，里面赫然是一张盖着县百货大楼公章的特种供应券，上面印着四个红字：十四吋黑白电视机。
宋恩泽微愣：“哪来的？”
“今儿个下午王书记特意送过来的，说是陆主任走之前批的特别奖励。”沈清辞仰着素净的小脸，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王书记还说，陆主任夸你是个能干大事的人。”
宋恩泽接过那张硬纸券，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挲。
窗外的雪落得越发大了，压得院子里的老柳树枝桠咯吱作响。但屋里炉火正旺，炕头滚烫，怀里的女人软玉温香。
宋恩泽伸手一捞，直接将沈清辞抱到了炕上，沈清辞惊呼一声，软软地跌进他怀里。
“恩泽哥，门还没插……”
“爹刚才在外头插上了。”
宋恩泽低头覆了上去，熄灭了炕头的煤油灯。
黑暗中，宋恩泽脑海里浮现出陆秉舟离开前的眼神。八十吨炸药的案子虽然落了幕，但陈德厚背后省城的那条大鱼依然隐在水底。来年开春，随着物资调拨全面放开，更大的浪头还在后头。
但眼下，他有枪，有钱，有铁饭碗的大哥，还有怀里这个知冷知热的人儿。
这苦日子，总算是让他宋恩泽一刀一枪，生生砸出了一条通天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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