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七章：登门横财
县供销合作总社是一座三层红砖楼，大门挂着毛主席语录木牌。宋恩泽把车锁在楼下的车棚里，提着背篓上了二楼。
供销社主任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浓郁的茉莉花茶香。
宋恩泽抬手敲了敲门板。
“进来。”
坐在办公桌后的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这是总社主任马德福。
马德福放下报纸，打量了一眼宋恩泽：“你找谁？”
“马主任，我是小坪村收购站的宋恩泽。王志山王书记让我来找您领新规的特产经营许可证。”宋恩泽把公社开的证明信放在桌上，顺带从兜里摸出一包未拆封的大前门，不着痕迹地压在信封底下。
听到“宋恩泽”三个字，马德福的眼皮抬了抬。
今天早上县委那边动静闹得那么大，周卫东被地委督察室当街按住的消息早传到了机关大院。别人不清楚内情，马德福在县里经营多年，消息灵通得很。他听说专署陆主任手里那张致命的调拨单，就是一个乡下猎户送过去的。
那个人，就叫宋恩泽。
马德福看了一眼那包大前门，没接，也没推开。他摘下老花镜，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盖了大印的蓝皮证书。
“宋同志，年轻有为啊。”马德福把证书推过来，语气不温不火，“公社搞山货统购统销是政策，但近些年山货霉烂在仓库里的不少。你这小坪村收购站办得红火，王书记隔三岔五在县里会上夸你。陆主任今早也给总社打过招呼，三年免税，特批全品类准入。”
“都是给社员群众谋福利，公家政策好。”宋恩泽接过证书，展开扫了一眼，字迹清楚，红章鲜明。
有了这东西，李三炮之流再想扣大帽子就是自讨苦吃。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马德福端起搪瓷茶缸，吹了吹浮沫，“年底省外贸公司要调运一批出口级的红松子和野生灵芝，指明要阳城县供货。全县三个国有收购站加上你们这些公社代办点，一共得凑齐五百斤特级松子、三十斤整芝。任务压下来了，完不成，这许可证明年年审可不好过。”
宋恩泽心头一动。
五百斤特级红松子不是小数目，这季节松塔早落光了，除非深山密林里没被踩过的大树。至于三十斤野生整芝，更是可遇不可求的稀罕物。马德福把这任务抛出来，明显是想称称他的分量，看他到底是个办实事的能人，还是全凭运气钻营的投机分子。
“特级松子每斤供销社给什么收购价？”宋恩泽问。
“一块二一斤。灵芝按品相，通货十二块一斤，一等整芝十五块。”马德福看着他，“现款现结，外汇结算调拨单，不压资金。”
这价钱比市面上的黑市还要高两成。
“行，腊月二十三之前，我给马主任送过来。”宋恩泽没废话，把许可证叠好装进贴身口袋。
“好魄力。”马德福终于露出一抹笑，顺手把那包大前门划进了抽屉，“那我就在总社候着宋老板的大驾了。”
从供销总社出来，宋恩泽没在县城多耽搁，去国营肉铺凭肉票割了两斤后臀尖，又在副食店扯了两盒铁盒饼干，绑在车后座上，一路蹬车回村。
路过县城南郊的大桥时，天色有些阴沉，空中飘起了碎雪。
回到小坪村，刚进村口，就瞧见自家院子外头围了几个看热闹的闲人。
宋恩泽眉心微皱，脚下发力，自行车链子飞转，冲到院门前。
院子里没打架的动静。宋卫国蹲在台阶上抽烟，李秀梅站在堂屋门槛边，脸色冷淡。沈清辞站在磨盘旁，手里拿着算盘，神色警惕地盯着院当中站着的两个人。
院子中央放着两个沉甸甸的柳条筐，上面盖着红布。
站着的是李三炮。
这不可一世的地痞头子，这会儿像霜打的茄子。身上那件标志性的黄军大衣扣子掉了两颗，嘴角带着青紫，眼眶深陷。他身后跟着个畏畏缩缩的小弟，两手提着两瓶西凤酒和两条红塔山。
看见宋恩泽推车进来，李三炮两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赶紧快步迎上来，腰弯得极低。
“宋老弟……不，宋老板！恩泽兄弟！您可算回来了！”李三炮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牙齿都在打颤。
宋恩泽支好自行车，把后座上的猪肉和饼干解下来递给迎上来的沈清辞，自始至终没看李三炮一眼。
“李老板带这么大阵仗来我这破院子，又要砸筐？”宋恩泽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洗手，水珠顺着指尖滴在雪地里。
李三炮浑身一哆嗦，抬手就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声音清脆。
“恩泽兄弟，您折煞我了！有眼不识泰山，之前都是我猪油蒙了心，听了县里周卫东和赵庆山的唆使！”李三炮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今早周队长被抓了，赵庆山也被带走了……我……我知道错了，兄弟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抬抬手放我一条生路！”
李三炮不是傻子。
赵庆山和周卫东是他最大的倚仗。今早周卫东在礼堂门口被端了窝，赵庆山紧接着在革委办公室被纪检带走。李三炮在县里蹲点的小弟打听到，这一切全是因为宋恩泽送出去的一张纸。连县公安局副队长都被随手碾死了，他李三炮算个什么东西？充其量是条路边的野狗。
宋恩泽要是在督察室面前顺嘴提一句他倒卖矿山物资，他李三炮下半辈子就得去大西北啃煤渣子。
宋恩泽拿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带的什么东西？”
李三炮赶紧把柳条筐上的红布扯开。
一筐是黄澄澄的棒子面，底下埋着五十块银元，袁大头；另一筐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干松茸，个头极大，足有三四十斤。
“这是孝敬宋叔和婶子的，还有给恩泽兄弟压惊的！另外……”李三炮肉疼地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大团结，双手捧着递过来，“这是三百块钱！我那收购站关门了，不干了！以后十里八乡的山货，全归老宋家，我李三炮要是敢碰一根柴火棒子，天打五雷轰！”
沈清辞站在后头，看着那一叠大团结和银元，握着算盘的手紧了紧。这年头，三百块钱加上五十块袁大头，是笔巨款。
宋卫国坐在门槛上，吐出一口旱烟，没吭声。老汉知道，这事儿现在全看二儿子拿主意。
宋恩泽看着那叠钱，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银元和钱收回去。”宋恩泽淡淡开口。
李三炮脸色刷的一下全白了，膝盖一弯直接跪在雪水里：“恩泽兄弟，您别赶尽杀绝啊！我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娘……”
“我让你把钱收回去，没说不给你活路。”宋恩泽打断他的嚎丧，“周卫东倒了，但他在鳌川林场深处还有个私设的干货晾晒点，那里压着一批红松子和老山货，这事儿你知道吧？”
李三炮一愣，抬起头，眼神闪烁了一下，赶紧点头：“知道！知道！那是周卫东让林场三个盲流偷偷收的，存了两个地窖，准备年前倒腾去省城换钱的！”
“带我去把货收了。该给林场工人的脚夫钱，你一分不能少给。办好了这事，专署督察室那边，没人会提你的名字。”
李三炮如蒙大赦，头在冻硬的泥地上磕得咚咚响：“办得好！我一定办得妥妥帖帖！今天下午我就去联系牛车！”
“把地上的烟酒和干松茸留下，带着你的钱滚。”宋恩泽转身往屋里走。
李三炮从雪地里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连连哈腰，带着小弟像逃命一样溜出了院子。
院门关上，看热闹的乡亲们也散了。
沈清辞走上前，蹲下身看了看那筐干松茸，伸手摸了摸：“都是头刀的极品货，能卖不少钱。恩泽哥，你真信他？”
“不信。”宋恩泽从她手里接过毛巾，“但他现在怕死。怕死的人，办起事来比谁都卖命。周卫东留下的那批货，正好用来交供销社马主任的差。”
沈清辞抿嘴笑了一下，眼角弯成月牙：“你心眼真多。”
“不多点心眼，咱家这会儿连锅都揭不开。”宋恩泽伸手在她鼻梁上刮了一下，指尖带着雪水的凉意，惹得沈清辞轻呼一声缩了缩脖子。
这时，李秀梅在厨房门口探出头：“老二，肉切好了，今儿个包酸菜猪肉馅的大蒸饺，快进屋暖和暖和！”
一家人进了堂屋。炉火烧得通红，酸菜和猪肉混合的香味弥漫在屋子里。
吃着热气腾腾的大蒸饺，宋卫国喝了口苞谷烧，看着宋恩泽：“老二，县里的事虽然平了，但后山林场那几个盲流可不好惹，都是身上背着案子的亡命徒。你去收周卫东的旧货，得防着他们狗急跳墙。”
“我知道。”宋恩泽咽下一个饺子，目光看向门后挂着的那杆双筒猎枪，“下午我带老猎枪进山，大哥在矿上稳住了，咱家的买卖，也该往大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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