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六章：供销社的暗流

天没亮透。

　　东厢房的土炕烧得太旺，炕席烙得人后背发烫。宋恩泽早早醒了。被窝里很热，沈清辞侧身缩在他怀里，整个人像只软猫，一条白生生的小腿伸在厚棉被外沿，脚趾头受了晨间的凉气，蜷缩着贴在他脚踝上。

　　宋恩泽没急着起。左肩伤口结了硬痂，动作大时牵扯着皮肉生疼。他抬手把被角往下拽了拽，盖住女人光洁的肩膀。昨夜折腾到后半宿，沈清辞累得连眼皮都抬不动，这会儿睡得沉，鼻翼翕动，嘴唇微张。

　　他在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周卫东倒台在即，县公安局那摊子事有陆秉舟和孙建国兜着，轮不到他插手。今天他得办妥两桩事：一是送大哥去矿厂报到，把正式工人的红头手续拿到手，落袋为安；二是给收购站盘账。年前这半个月是山货出货的紧要当口，县供销社那边的免税批文到手前，现金流不能断。

　　院子里传出扫帚扫地的沙沙声。宋卫国起得早，正在院子里扫落雪。

　　沈清辞动了动，睫毛颤了两下，睁开眼。迎上宋恩泽的视线，她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拉，盖住下巴，露出一双水润的眼，脖颈浮起一层粉红。

　　“醒了？”宋恩泽声音低哑。

　　“嗯。”沈清辞应了声，嗓子有些干，“你肩膀还疼不疼？”

　　“早好了。”宋恩泽翻身坐起，抓过搭在炕沿的黑布褂子套上，“今儿大哥去矿上报到，你把家里那本总账拿出来对对。供销社年前还要两千斤干木耳，得算算差多少现钱。”

　　沈清辞也跟着坐起来，摸出棉袄套上，纽扣扣得规规矩矩。她下炕趿拉着布鞋，从柜子夹层掏出那个蓝布包着的记账本，还有一只木制小算盘。

　　“家里现钱还有三百八十二块五毛。”沈清辞把账本摊在炕桌上，拨弄着算盘珠子，算盘打得噼啪响，“李三炮前几天捣乱，扣了咱们十来个散户的山货，不过后来涨了一成价，附近的猎户和采药人全送咱们这儿来了。扣除给乡亲们结的现钱，还有进麻袋、绳索的开销，手头结余就这些。”

　　宋恩泽系好裤腰带，走过来看了一眼账页。小姑娘字迹娟秀整齐，每一笔出入账记得清清楚楚。

　　“三百多块不够看。”宋恩泽手指在桌面笃笃敲了两下，“县城百货大楼那边，我托人留了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要四百块加一张大件券。大哥进城上班，家里没个像样的物件撑门面不行。再者，年前还要给公社各队干部送年货。”

　　沈清辞抬头，蹙起眉：“买电视机？太招摇了吧，村里连大队部都没这稀罕物。”

　　“不招摇。大哥现在是矿厂采购科干事，管着进货。别人看宋家日子红火，才不敢随便动歪心思。李三炮这种地痞，专门挑软柿子捏。”

　　正说着，外屋传来敲门声。

　　“老二，起没？王书记的大队喇叭喊了，让文峰八点前去公社大院集合，县矿厂的大卡车来接新工人！”李秀梅在门外扯着嗓子喊，听得出语气里的欢喜。

　　“起了。”宋恩泽应声推开门。

　　宋文峰早就拾掇整齐了。身上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涤卡中山装，裤脚笔挺，脚底下踩着宋恩泽昨天买的那双黑色三节头皮鞋。皮鞋擦得贼亮，宋文峰走路都不敢迈大步，生怕踩着院子里的泥浆子。吴玉珍跟在他后头，手里拎着个印着“抓革命促生产”的军绿帆布挎包，装满了煮熟的鸡蛋和白面馒头。

　　“小涛，你看我穿这身中不中？”宋文峰扯了扯衣角，手脚不知道往哪放，脸上挂着憨笑。

　　“挺好，像个坐办公室的干部。”宋恩泽拍拍大哥结实的肩膀，“到了矿上多听少说，采购科油水大，盯着的人多。别人递烟你就接，别人说公家坏话你别搭茬。真遇上摆不平的事，骑车回村找我。”

　　“哥晓得！”宋文峰重重点头。

　　一家人簇拥着宋文峰出了院门。小坪村的土道上早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乡亲。昨儿个李长贵被抓、宋文峰接了铁饭碗的消息早传开了，大伙儿看宋家人的眼神全变了。以往背地里说宋家成分不好、翻不了身的几个碎嘴婆娘，这会儿全堆着笑，大老远就打招呼。

　　“文峰这孩子打小就稳重，我就说是个吃商品粮的命！”

　　“老宋大哥，你家这回可算熬出头了，以后在矿上买降温费的白糖肥皂，可得给乡邻带点啊！”

　　宋卫国嘴里叼着旱烟杆，没点火，背着手走在前面，脊梁骨挺得直直的。听着周围的奉承，老汉只是含糊地应着，脚底下步子迈得极稳。

　　宋恩泽没跟着去公社大院。他折回屋里，换上一双绑腿的高腰胶鞋，背起空背篓。

　　周卫东的事情今天上午就会有结果。陆秉舟一旦动手，县城的治安系统得有一阵子动荡，这时候必须去县城探探风向。

　　他蹬上二八大杠自行车，顺着压满薄雪的土公路，直奔县城。

　　到了县城西街，气氛明显不对劲。

　　平日里散漫巡逻的民兵小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戴着红袖标、荷枪实弹的驻军战士，每隔两个路口就设了临时检查哨。过往的马车、拖拉机全得停下翻查车斗。

　　宋恩泽推着车子穿过岗哨，出示了大队开的出行介绍信。

　　刚拐过县工交局的岔路口，前面县委老礼堂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尖利的汽车刹车声。

　　紧接着是两声短促的枪响。

　　“砰！砰！”

　　街面上的行人吓得抱头乱窜，挑担子卖冻柿子的汉子连担子都不要了，一头扎进旁边的炸油条铺子里。

　　宋恩泽把自行车推到粮站的青砖墙后，探头往前看。

　　一辆墨绿色的嘎斯六九吉普车撞在礼堂大门外的石狮子上，水箱破了，腾起大片白汽。周卫东从副驾驶滚了出来，身上的皮夹克撕破了半边，手里攥着一把五四手枪，满脸是血。

　　还没等他爬起来，两辆解放牌大卡车一前一后堵死退路。十几个穿军大衣的战士跳下车，拉栓上膛的清脆声响成一片。

　　“周卫东，把枪放下！专署督察室执行公务！”陆秉舟的声音从后头一辆上海牌轿车里传出来。

　　周卫东靠在车轱辘上，喘着粗气，眼睛通红。他环视了一圈黑洞洞的枪口，牙齿咬得咯咯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枪，终究没敢扣动扳机，手一松，铁家伙当啷一声砸在结冰的马路上。

　　孙建国带着两个刑警从卡车后头闪出来，脚尖一挑把手枪踢远，手铐咔嚓两声扣死了周卫东的双手。

　　“周队，对不住了。”孙建国面无表情，“县革委保卫科仓库里的八十吨炸药批条对不上，陆主任请你去地委招待所喝茶。”

　　周卫东被架起来的时候，脑袋耷拉着，路过轿车旁，他狠狠啐了一口血沫子：“姓陆的，你别得意太早，老子不过是个跑腿的，里头的道道你查不明白！”

　　陆秉舟摇下车窗，扶了扶眼镜，连正眼都没看他一眼：“带走。”

　　车队迅速撤离，抓捕前后不过五分钟，干脆利落。

　　围观的人群渐渐聚拢，交头接耳。宋恩泽从墙根后走出来，拍了拍棉袄上的落雪。

　　周卫东落网，陈德厚这一系在阳城县算是彻底拔了根。但周卫东刚才那句话没说错，八十吨二号岩石炸药，流向私人小煤窑不过是个幌子。这年代物资管控严格，没有专署或者省局更硬的批条，谁也吞不下这么大批管制品。

　　陆秉舟如果顺藤摸瓜往上查，势必会引来省城更大的风浪。不过那都是大人物之间的搏杀，宋恩泽的目标很实际：借着这波洗牌，把宋家在阳城县的根基扎牢。

　　他蹬上自行车，没有去县招待所凑热闹，而是拐向了城南的县供销合作总社。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4487/55108869.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