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五章:夹层里的硬纸片
上海牌轿车的后座皮垫子硬邦邦的,散发着一股汽油和防蛀樟脑丸混在一起的怪味。
宋恩泽把自行车架在公安局门口的槐树下,上了车。王志山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盒压扁的迎春烟,抽出一根扔给后排。
司机是个生面孔,小平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方向盘打得极稳,一路上眼皮都没往后视镜里瞟一下。车子顺着县城坑坑洼洼的石子路往县委招待所开,窗外的泥瓦房和红砖标语墙倒退着闪过。
“地委来的同志姓陆,叫陆秉舟。”王志山把烟点着,车窗摇开两指宽的缝隙,冷风灌进来,吹散了烟气,“专署督察室的副主任,三十四岁,工农兵学员出身。这趟带了省工交厅的密函下来,专办陈德厚私设小金库和走私炸药的案子。”
宋恩泽把烟卷捏在手里,没点火。
他身上的黑布褂子肩膀处还裹着纱布,渗出来的黄红药水把粗布印湿了一小块。
“陈德厚的账本在货场清点的时候,孙建国和周卫东都在场。”宋恩泽开口,嗓音有些干哑,“大铁皮箱子是拿撬棍当场起出来的,三本塑料皮的大账,两打发票底根。我当时肩膀挨了一刀,手都没沾那几本册子。”
“账本是全的,但总册第四十七页被人拿剪子齐齐铰掉了。”王志山转过头,盯着宋恩泽的眼睛,“那一页是今年三月份的物资调拨单,涉及八十吨二号岩石炸药,还有六百吨红旗牌高标号水泥。东西出了矿厂大门,去向那一栏填的是省二建,但省二建根本没收到货。陆主任拿到账本第一眼就发现缺了这一页,剪口的茬子还是新的。”
宋恩泽心里盘算着。
昨晚在货场,周卫东带着刑警队冲进去的时候,陈德厚正趴在保险柜前撕东西。现场乱成一团,七八个保卫科的亡命徒端着改制的猎枪反抗,子弹打在水泥柱子上火星乱迸。自己冲上去夺枪,挨了一刀,顺手把陈德厚塞进裤裆里的一个油布包扯了出来。
那油布包他交给了周卫东。
周卫东接过油布包的时候,手缩得很快,塞进了皮夹克的暗兜。
“陆主任认为是我拿的?”宋恩泽问。
“不是认为,是排查。”王志山叹了口气,“昨晚接触过账本的,一共五个人。孙建国是老刑警,周卫东是刑警队长,剩下两个是矿厂保卫科的俘虏。只有你,是个外人,身份是公社收购站的个体户。”
车子停在县委招待所二号楼门前。
小楼是苏式红砖结构,墙根底下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大门两侧各站着一个荷枪实弹的内卫战士,戴红领章,身板笔直。
小平头司机熄了火,推门下车,替后座拉开车门:“宋同志,陆主任在二楼二零三房间等你。王书记,您先在传达室歇歇脚。”
王志山拍了拍宋恩泽的胳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转头走向传达室。
宋恩泽跨上水泥台阶。
楼道里铺着暗红色的化纤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里弥漫着来苏水消毒液的味道。走到二零三门前,小平头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江南口音。
宋恩泽推门走进去。
屋里靠窗摆着一张双夹板写字台,上面堆着半尺厚的文件卷宗,一台黑色摇把电话机摆在左手边。一个戴着黑框近视眼镜的瘦削男人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铜尺,正对着桌上的账本量尺寸。
这就是陆秉舟。他眼窝有些深,下巴刮得很干净,青色胡茬透在皮下,一身蓝色的卡其布干部服洗得发白,领口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
宋恩泽进门,顺手把门带上,站在门边的木板凳旁,没坐。
陆秉舟放下铜尺,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茶水泛白,连茶叶渣都没有。
“坐吧。”陆秉舟指了指木板凳。
宋恩泽坐下,脊背挺直。
陆秉舟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红塑料皮的硬面抄,翻到那一页撕裂的地方,推到桌子边沿。
“宋恩泽同志,小坪村人,初中文化,当过民兵连副排长。”陆秉舟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在鳌川山脉里能打到野猪,在供销社能把山货生意做成全公社第一,昨晚还能在货场徒手下了陈德厚保镖的枪。像你这样的人,不该是个窝在村里收烂蘑菇的泥腿子。”
宋恩泽看了一眼账本,断裂处的纸茬确实是用小剪刀齐平剪下来的,边缘没有撕扯的毛刺。
“陆主任,我是个庄稼汉。收蘑菇能挣口饭吃,打猎能换点苞谷面。至于陈德厚的枪,当时他不死我就得死,是人都有搏命的时候。”
陆秉舟摘下眼镜,从衣兜里掏出一块红丝绒布擦拭镜片:“八十吨炸药,能在太行山里开出一条隧道。如果这批东西流到黑市上,能炸平半个阳城县城。陈德厚没这个胆子私藏炸药,他只是个跑腿的买办。那一页纸上,有提货人的亲笔签章。”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双眼透过厚厚的镜片看着宋恩泽。
“昨晚在货场,有人看见你从陈德厚身上拽下了一个油布包。那个包,现在周卫东那里,里面只有五千块钱全国通用粮票和三张空头支票。缺的那页纸,不在包里。”
宋恩泽心里冷笑了一声。
周卫东果然不老实。
当时货场照明灯昏暗,柴油发电机突突作响,自己动手撕扯油布包的时候,旁边只有陈德厚和两个倒在地上的保镖。周卫东是后赶过来的,接包的时候,周卫东的手指在油布上摸索了一下,显然是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周卫东这是在把自己当挡箭牌。
他把油布包报上去,抹掉了里面最重要的东西,把嫌疑全推到了第一个接触油布包的宋恩泽身上。
“陆主任,昨晚孙建国孙股长也在场。”宋恩泽平稳地说,“孙股长搜陈德厚右边口袋的时候,掏出来一把折叠剪刀。那把剪刀,现在应该在公安局的证物科。”
陆秉舟的目光停顿了一下。
“折叠剪刀?”
“张小泉牌的三寸小剪子。”宋恩泽从兜里摸出火柴,擦亮一根,把自己手里那根压扁的迎春烟点上。青烟在两人中间升起,“昨晚陈德厚趴在地上求饶,裤脚管里掉出来一个铝制烟盒。孙股长捡起来装进了自己的挎包。那会儿周队长正在拿枪指着陈德厚的脑袋。”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树枝被风吹落的声音,咔嚓一声轻响。
陆秉舟盯着宋恩泽看了足足半分钟。他在衡量这个年轻人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假。
专署下来的工作组刚到县城,人生地不熟,县公安局表面上全力配合,实际上铁板一块。孙建国和周卫东都是本地经营了十几年的老油条,根深叶茂。宋恩泽几句话,直接把两个公安骨干全扯了进来。
“你懂这些?”陆秉舟靠回藤椅上。
“不懂。”宋恩泽吸了一口烟,“但我知道,偷羊的不会把羊皮挂在自己脖子上。我要是拿了那张纸,今天早上我就不会去上水村把李长贵送进拘留所,而是早坐长途汽车去省城了。”
陆秉舟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孙建国扣了铝烟盒,周卫东拿了油布包。你觉得那一页在谁手里?”
“不在他们手里。”宋恩泽把烟灰弹在脚边的地砖缝里,“孙股长求财,周队长求官。那张纸是催命符,谁扣在手里谁死。那一页,早在昨天下午陈德厚听到风声的时候,就已经转移了。”
陆秉舟眉头动了一下:“转移给谁?”
“陈德厚在县棉纺厂有个相好的,叫白玉芬,是厂招待所的结账员。”宋恩泽站起身,“那批高标号水泥,挂的就是棉纺厂扩建仓库的名义领出来的。”
宋恩泽从二号楼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挂在头顶上。
王志山蹲在传达室门槛上,正跟看门的老大爷就着咸菜喝苞谷糁。看见宋恩泽毫发无损地走出来,王志山把大碗往窗台上一放,快步迎上来。
“怎么样?陆主任没卡你?”王志山压低声音。
“没卡。”宋恩泽活动了一下左肩,伤口处有点发痒,这是皮肉在长合,“陆主任是个讲政策的干部。”
王志山长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新官上任三把火,我还真怕他把你扣下当典型。文峰招工的事,刚才我给地委招工办老同学挂了个电话,李长贵写的那张撤销诬告的申明已经递进去了。只要陈德厚的案子不往咱们公社身上扯,文峰的名字后天就能挂在矿厂门口的大红榜上。”
“走吧,先去吃碗面。”宋恩泽迈步往招待所大门外走,“饿了。”
两人出了县委招待所,拐过一条巷子,就是县棉纺厂后门。
这里有一家国营饮食部,门脸不大,窗玻璃上用白漆写着“供应早点、红油抄手、大葱肉包”。中午时分,棉纺厂的工人刚下班,门口排了七八米的长队,大都是女工,头上包着白毛巾,身上穿着蓝斜纹布的工作服,嘴里叽叽喳喳聊着家长里短。
宋恩泽站在队伍尾巴上,王志山挤进去买票。
不一会儿,王志山端着两粗瓷大碗红油抄手挤出来,汗流浃背。
“快,找个犄角旮旯吃,人多得跟赶集似的。”王志山把碗放在树底下的水泥石碾上。
白花花的抄手泡在鲜红的辣油里,上面撒了一把青翠的野蒜叶,香味扑鼻。宋恩泽拿了双竹筷子,掰开,搓掉上面的毛刺,挑起一个塞进嘴里。皮薄肉紧,带着一股子生姜和大油的荤香。
宋恩泽一边嚼,目光一边顺着马路牙子往对面瞟。
棉纺厂招待所是一座两层小青砖楼,挂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木牌子。二楼靠东头的窗户拉着墨绿色的化纤窗帘,窗帘缝里露出一小盆开得正艳的水仙花。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挎着竹篮子从楼道里走出来。
女人烫着微卷的短发,耳垂上挂着两个小小的银环,脚下踩着一双半新的回力牌球鞋,黑裤管收得很紧,显出圆润结实的腰身。这是白玉芬。
宋恩泽放下筷子。
“王书记,你慢点吃,我去对面买包火柴。”
王志山嘴里包着肉馅,含糊地点了点头:“去吧,快点,吃完还得赶回公社对账。”
宋恩泽把黑布褂子的扣子系上两颗,遮住肩膀上的纱布,双手插在裤兜里,晃晃悠悠穿过马路。
白玉芬挎着篮子进了路边的副食品收购站。宋恩泽跟了进去。
柜台里摆着几个大酱缸,空气里全是咸菜味和芝麻酱的焦香。白玉芬把两个玻璃瓶递给售货员:“打半斤小磨香油,来两斤红糖,要老红糖,坐月子吃的那种。”
售货员拿漏斗倒油,白玉芬低头数手里的毛票和粮票。
宋恩泽走到她身后半步远,也没看她,从兜里掏出一盒压扁的迎春烟:“同志,来盒火柴。”
售货员转身去货架上拿火柴。
宋恩泽侧过脸,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在自己喉咙里打转:“白姐,陈德厚昨晚咬舌头了,人在县医院抢救,满嘴是血,一句话说不出来。”
白玉芬数票子的手猛地停在半空。一张一角的布票从指缝滑落,飘在水泥地上。
她没回头,脖颈上的细汗瞬间冒了出来,耳垂上的银环微微晃动。
“你是哪个?”白玉芬声音尖细,带着颤音。
“我是陈厂长的大车司机。”宋恩泽弯腰,捡起地上那张一角的布票,顺手塞回白玉芬的竹篮子里,指尖碰到冰凉的油瓶,“他让我转告你,招待所二楼水仙花盆底下的东西,陆主任下午带人去挖。你要是不想去大西北农场啃沙子,就把东西交给我。”
白玉芬猛地转过身,脸色煞白,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宋恩泽。
宋恩泽神色自若,接过售货员扔在柜台上的两分钱一盒的安全火柴,撕下一张两分钱纸币递过去。
“我不认得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白玉芬提着篮子往后退了半步,胸口起伏得厉害。
“陈德厚左屁股蛋上有一块铜钱大的黑痣,上面长着三根毛。”宋恩泽擦燃一根火柴,点着了烟,“这事儿全阳城县除了你,就只有二院的汪大夫知道。够不够证明我是他的人?”
白玉芬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事是床底下的私密话,陈德厚喝醉了酒跟她胡吹过,连陈德厚的老婆都未必清楚。
其实宋恩泽昨晚在货场扒陈德厚衣服的时候,顺眼看见的。这老王八蛋跑路时摔进了煤灰堆,裤子挂烂了半边,露出的肥肉白花花一片,那颗长毛的黑痣显眼得很。
售货员把装满香油的瓶子往柜台上一顿:“油打好了!两块一毛四,加二两油票!”
白玉芬手抖得厉害,从兜里抓出一把散票扔在柜台上,油瓶都没盖严实,抓起篮子就往外走。
宋恩泽吐出一口青烟,慢悠悠跟了出去。
走到巷子口的阴凉处,白玉芬停下脚步,躲在电线杆子后面,带着哭腔问:“陈哥……陈哥他真被抓了?昨晚周队长不是说送他上火车去广州吗?”
“周队长要是想送他走,今天县公安局就不会贴通告抓同伙了。”宋恩泽站在她身后两步处,看着远处吃抄手的王志山,“陈德厚手里的炸药单子要是落在陆主任手里,陈德厚吃枪子,你也得判个包庇罪,十年打底。你肚子里怀的那个,生下来就得送去育婴堂。”
白玉芬浑身一软,靠在电线杆子上,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
她确实怀孕了,才两个月,连陈德厚都不知道,这年轻人怎么像长了天眼一样?
宋恩泽当然不知道她怀孕,只是看见她刚才买了两斤坐月子吃的老红糖,随口诈她一句。没想到一炸一个准。
“东西不在花盆底下。”白玉芬咬着牙,眼泪把白毛巾打湿了一角,“在……在城隍庙东墙外第三个树洞里,塞在空铁皮罐头盒里。除了那页账,还有三根小黄鱼,陈哥留给我的安家费。”
宋恩泽看着她,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小黄鱼你自己留着,回乡下找个老实人嫁了,今天下午买长途车票走。那页纸,我替陈德厚收着。”
白玉芬连连点头,抹了一把眼泪,提着篮子几乎是一路小跑钻进了小胡同。
宋恩泽站在电线杆子底下,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用鞋底碾碎,拌进黄土里。
他走回石碾子旁。
王志山已经把两碗抄手全吃光了,正拿手绢擦嘴:“买个火柴怎么去了大半天?走吧,咱骑车回公社,路上还得两个小时呢。”
“王书记,你先回。”宋恩泽跨上停在一旁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我肩上的伤口疼,顺路去县二院换趟药。”
王志山看了看他被药水洇透的布褂子,点头道:“成,别硬撑着。换完药早点回村,清辞还在家眼巴巴等着你呢。”
宋恩泽脚踩脚踏板,车链子哗啦啦响动,车把一拐,朝着城隍庙的方向骑去。
城隍庙在县城东南角,早些年破四旧的时候,泥塑的神像全被砸了个稀烂,只剩几堵破败的红墙和一院子人高的荒草。
宋恩泽把车子锁在庙外的老槐树下,翻过倒塌了一半的东墙。
墙根下长着几棵老歪脖子柳树,第三棵树的树杈处有个半人高的树洞,上面塞着枯树枝和烂塑料布。
宋恩泽走上前,伸手掏了掏。
手掌触到冰凉的铁皮,扯出来一个红梅牌午餐肉铁盒。盒盖用沥青封了一圈,防止雨水渗漏。
用随身的猎刀挑开沥青,盒子里除了三根用红布裹着的金条,果然有一张折成指头宽的淡黄色油光纸。
展开一看,上面盖着鲜红的“阳城县革命委员会工交指挥部”的印章,调拨物品写得清清楚楚:二号岩石炸药八十吨,收货经办人签字栏上,赫然签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字——周卫东。
宋恩泽冷笑了一声。
难怪周卫东昨晚下死手要抢这个油布包。
陈德厚是个管钱管物资的杂毛,没公家的签字和绿条子,他连一发雷管都运不出仓库。真正给这八十吨炸药开绿灯的,是公安局副队长周卫东。炸药不是流向了黑市,而是被周卫东倒卖给了晋南的私人小煤窑,一吨加价四百块,空手套白狼。
宋恩泽把那张纸贴身藏进黑布褂子的内兜,把铁盒盖好,重新塞回树洞。金条他一根没动,留给白玉芬逃命。做人留一线,逼急了狗会跳墙。
下午四点,阳城县委招待所。
宋恩泽把自行车停在楼下,再次敲响了二零三的房门。
陆秉舟还在看材料,眼里的血丝多了几根,写字台上的烟灰缸里落满了烟灰。看见宋恩泽推门进来,陆秉舟有些意外。
“你怎么又回来了?”
宋恩泽没说话,走到写字台前,从贴胸口的兜里掏出那张带有体温的油光纸,放在陆秉舟面前。
纸页摊开,鲜红的大印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扎眼。
陆秉舟的目光落在“周卫东”那三个字上,整个人僵住了。
他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几滴水洒在桌布上。
“哪来的?”陆秉舟的声音低沉得像闷雷。
“城隍庙的树洞里。”宋恩泽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陆秉舟的眼睛,“陆主任,白玉芬已经坐班车去洛阳了,陈德厚的账结了。周卫东现在正带着刑警队在外头抓所谓的外逃犯,枪在他们手里。”
陆秉舟猛地站起身,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他是个搞督察的书生,懂法条,懂审讯,但他手里没有兵权。在阳城这一亩三分地上,公安局要是不配合,他连招待所的大门都出不去。这张纸送上来,既是绝杀周卫东的利刃,也是逼着他陆秉舟走钢丝的险棋。
“你想要什么?”陆秉舟看着宋恩泽,目光锐利。
这个农村青年把全县官场最毒的一颗雷,亲手塞到了他手里。没有天大的胆子和算计,干不出这种事。
“我大哥宋文峰,矿厂采购科的正式招工指标,红头批复,今天下午落定。”宋恩泽声音很轻,没有一丝波动,“还有,小坪村收购站,县供销社颁发的全品类经营许可证,免征三年特产税。”
陆秉舟死死盯着他。
“就这两样?”
“就这两样。”宋恩泽淡淡地说,“至于周卫东贪了多少钱,卖了多少炸药,那是你们纪检和地委的事,与我一个种地的无关。”
陆秉舟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有些干瘪,但整个人松弛了下来。
“好。”陆秉舟拿起红蓝铅笔,在另一份空白调令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盖上了专署督察室的钢印,“宋文峰的名字,明早见报。许可证,三天内让王志山亲自给你送去。”
他抓起那张油光纸,塞进随身公文包里,拉上拉链,咔哒一声锁死。
“宋恩泽,你是个帅才。”陆秉舟伸出手。
宋恩泽握了握他的手,掌心干燥有力。
“陆主任,周卫东今晚七点在县委老礼堂看样板戏,他身上从不带备用弹夹。”
说完,宋恩泽拉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
天黑透的时候,小坪村被浓稠的夜色裹住。
村口的大柳树下,宋家小院的烟囱里冒着青白色的炊烟。
宋恩泽推开虚掩的院门,车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宋文峰正蹲在院子里劈柴火,斧子举在半空,看见弟弟进门,斧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结结巴巴地迎上来:“老……老二,王书记刚才骑车来过了!说……说明天让我去公社领工作服和劳保鞋,采购科,坐办公室的干事!”
宋文峰眼眶红得像抹了辣子,粗糙的大手在围裙上使劲搓。
堂屋门帘掀开,李秀梅端着一大盆炖得稀烂的小鸡炖蘑菇走出来,满脸都是泪花:“老二,快进屋,娘给你杀了开春留着下蛋的老母鸡!”
宋恩泽把车支在檐下,从后座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大物件。
“大哥,去矿上好好干,以后少不了跟公家单位打交道,把脾气收一收。”宋恩泽把包递过去。
宋文峰拆开牛皮纸,里面是一双锃光瓦亮的黑色三节头皮鞋,牛皮硬实,鞋底钉着一圈防滑胶钉。
“这……这得十块钱吧?”宋文峰手直打哆嗦。
“十五块,加两张工业券。”宋恩泽笑笑,“进城上班,不能穿露脚趾头的草鞋。”
沈清辞从灶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摞杂面窝头。
她头发有些蓬乱,鼻尖上沾着一点草木灰,看见宋恩泽,抿着嘴笑,眼睛亮晶晶的,像山里的清泉。
宋恩泽走到她跟前,从内兜里掏出另一个小纸包,塞进她有些粗糙的小手里。
“给你的。”
沈清辞一愣,拆开红塑料纸,里面是一截大红色的纯羊毛呢子料,厚实、柔软,摸上去像初生羊羔的绒毛。在昏黄的煤油灯光下,那抹红色晃得人眼晕。
“这……这是做大衣的料子?”沈清辞的心跳得快蹦出嗓子眼。全村连大队书记的闺女出嫁,也只扯得起一身红卡其布,这种呢子大衣,只有县城百货大楼的玻璃柜台里才摆着,标价得小四十块钱。
“去镇上裁缝铺量个身子,做件掐腰的长大衣。”宋恩泽低声说,“过年穿。”
沈清辞脸腾地红到了耳根子,把呢子料紧紧抱在胸口,手指在布料上轻轻摩挲,低着头,不敢看宋恩泽的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一家人围在八仙桌旁,吃得满嘴是油。
宋文峰喝了两大碗苞谷烧,醉得趴在桌上直说胡话,一会儿笑一会儿抹眼泪。李秀梅在旁边絮絮叨叨骂着上水村李长贵没良心,又念叨着祖宗保佑老宋家翻了身。
吃过晚饭,洗漱收拾利索。
宋恩泽回到东厢房,脱了褂子,肩膀上的伤口被热气熏得有些发胀。
沈清辞端着一盆温水走进来,把门闩插上。
屋里只点了一盏煤油小灯,灯芯捻得很小,昏昏暗暗的。沈清辞把红呢子料工工整整叠好,压在炕柜最底下,这才走过来,拧干热毛巾,轻轻敷在宋恩泽的后背上。
“疼吗?”她轻声问,身子挨得很近。
毛巾很烫,但女人的手更软。她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洋碱味和灶膛里的松木香,呼吸轻轻拂在宋恩泽裸露的脖颈上。
“不疼。”宋恩泽靠在炕头上,闭着眼。
沈清辞把毛巾拿开,换上红药水,棉签在伤口周围一下一下点着。她的长发垂落下来,发梢扫过宋恩泽结实的胸膛,有些痒。
“恩泽哥。”沈清辞的声音压得只有蚊子哼那么大,“李三炮真不敢再来了?”
“他不来了,他忙着去保卫科捞他表叔呢。”宋恩泽睁开眼,一把抓住了沈清辞正要缩回去的细手腕。
沈清辞身子一僵,手里的棉签掉在被褥上。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花落在苞谷秸秆上的簌簌声。
宋恩泽手上一用力,把她扯进了怀里。沈清辞惊呼了一声,半截声音被宋恩泽的嘴堵了回去。
她穿的那件碎花小棉袄有些硬,但怀里的人儿软得像团棉花,身子绷得紧紧的,随后慢慢化开了,两只小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揪住了宋恩泽后背完好的皮肉。
“灯……灯还没吹……”沈清辞喘着粗气,脸颊烫得惊人,挣扎着想往后躲。
宋恩泽抬起手,长臂一伸,掌风带过,煤油灯噗的一声灭了。
屋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土炕底下烧得通红的暗火,透过灶口的缝隙,在地砖上投下一小片斑驳的微光。
外头的夜风呼呼刮过树梢,雪下大了。
宋恩泽压在厚实的棉被上,听着怀里女人轻微的求饶声和压抑的吸气声,脑子里却清醒得很。
周卫东今晚必栽。
陆秉舟拿到了那张调拨单,明早地委的警卫连就会包围县公安局。
但陈德厚背后那条通往省城的线,还没断。八十吨炸药的去向,省里工交厅压着不发。
这盘棋,才刚落了第一颗子。
宋恩泽翻了个身,把沈清辞严严实实裹进热乎乎的被窝里,手掌覆在她滑腻冰凉的腰肢上,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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