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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泥腿子的阳谋


货场风很大,王志山把红头纸递过来。宋恩泽接在手里看。白底红字,盖着地委纪检和招工办的章。宋文峰三个字上面画了个黑叉。理由栏写着:经群众实名举报,涉嫌投机倒把活动,家庭成分存疑,暂缓招工录用。

  举报人签字那栏,李长贵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这是他娘李秀梅的亲大哥。

  孙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把烟头扔在铁轨边,拿皮鞋底碾灭。

  “这事儿公安局能出证明。”孙建国开口,“你今天晚上把陈德厚这伙人连窝端了,挽回五万块钱公款和十二箱炸药,这叫重大立功。谁敢说你投机倒把?我第一个拿铐子去问候他。”

  王志山摇头:“孙股长,条块分割,你们公安管治安刑侦,招工政审归革委和劳动局。现在陈德厚刚倒,地委派人来接管全县工矿企业。新官上任三把火。李长贵在这个节骨眼上递材料,摆明了是掐准了时机。材料进了档案室,按流程就得停职调查。”

  宋恩泽把红头纸折了两折,塞进贴胸口的兜里。他没说话。

  李长贵没文化,大字不识一箩筐,写自己名字都费劲。写实名举报信这种事,没人在背后指点,他干不出来。更何况他远在十里外的上水村,怎么对石桥公社招工名单这么清楚。

  有人把消息透给了李长贵。目的不是整宋家,是李长贵想抢这个名额。

  李长贵有个儿子,叫李建军,今年二十五,游手好闲。上个月为了看县剧团的样板戏,翻墙砸断了腿,现在还在家里躺着。李长贵整天做梦都想让儿子进城吃商品粮。

  “这名额别人抢不走。”宋恩泽转头看孙建国,“孙股长,今天这案子结了,有奖金没?”

  孙建国愣了一下:“有。按规定,截获重大赃款,发锦旗,奖金五十块。”

  “我不要锦旗,奖金折现给我,现在就要。”宋恩泽伸出手。

  孙建国没含糊,从警服内兜掏出钱包,数了五张大团结,拍在宋恩泽手里。

  宋恩泽把钱卷了卷,放进裤兜。

  “周队,吉普车借我用一晚,明天早上开去局里还你。”宋恩泽看向周卫东。

  周卫东把钥匙抛过来。

  宋恩泽没多说,拿着钥匙上了那辆绿皮北京吉普,打着火。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他挂上一档,松离合,车子颠簸着开出货场。

  宋恩泽开车回到小坪村。夜里十二点半。村里狗叫成一片。他把车停在打谷场,没熄火,发动机嗡嗡响。从这里走到家只有两百米。

  推开院门。屋里还亮着煤油灯。

  李秀梅坐在堂屋条凳上,手里纳着鞋底,时不时往门外看。宋卫国蹲在门槛边抽旱烟。宋文峰和吴玉珍在归置白天收来的山货。沈清辞在灶间烧水,添柴火。

  看见宋恩泽进门,宋文峰放下手里的麻袋走过来。

  “账本送到了?”宋文峰问。

  “送到了。”宋恩泽没提李长贵的事。他看了一眼李秀梅。李长贵是李秀梅的亲哥,这事儿现在说出来,家里得闹翻天。

  宋恩泽脱下打着补丁的黑布褂子。左肩上的刀口渗出来的血和衣服粘在一起。布料撕扯着皮肉。他没出声,直接把衣服扯了下来。

  一道两寸长的刀口露在外面。皮肉翻卷着,周围沾着煤渣和黄土。

  沈清辞端着热水盆从灶间出来,看见他肩膀上的伤,手里的铜盆晃了一下。水泼在泥地上。

  “怎么弄的?”她把盆放在长条桌上。

  “不小心划在石头上了。”宋恩泽坐下。

  沈清辞没多问。她转身进里屋拿来剪刀、白纱布和半瓶红药水。

  这年头缺医少药。红药水是家家户户的宝贝。

  她拿着毛巾在热水盆里浸透,拧干,走到宋恩泽身后。温热的毛巾按在伤口周围,一点一点擦掉煤渣和干血。她的动作很轻。手指不经意碰到宋恩泽的后背。她的指尖有点凉。

  宋恩泽脊背挺直。

  擦干净伤口,沈清辞拧开红药水的盖子,用棉签蘸着涂上去。

  “疼就喊出来。”沈清辞说。

  “不疼。”宋恩泽偏头看她。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照着她耳边的一缕碎发。她穿着碎花小棉袄,领口系得严实。低头的时候,能看见白皙的脖颈。

  宋恩泽开口:“清辞,改天带你去县城买件新呢子大衣。你穿红色的好看。”

  沈清辞手一顿,棉签停在伤口边上。她脸红了红。

  “瞎花钱干什么。家里还要进货。”她用纱布把伤口缠了两圈,在前面打了个死结。

  李秀梅端着一碗热汤面走过来,放在桌上。面上卧着两个荷包蛋,滴了几滴香油。

  “赶紧吃。”李秀梅说,“赵庆山没难为你吧?”

  “他顾不上难为我,他被公安局抓了。”宋恩泽拿起筷子,大口吃面,“陈德厚也倒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宋卫国连抽了两口烟,烟袋锅子火星明灭。

  “倒了好。这些贪官污吏,早该抓。”宋卫国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

  宋恩泽吃完面,连面汤都喝干净了。他放下碗。

  “妈,明天我去一趟大舅家。”宋恩泽说。

  李秀梅抬起头,有些纳闷:“你去上水村干什么?你大舅前两天还托人带话,想借咱家的牛耕地,我没答应。他那个人,借了就不还。”

  “我去找表哥说点事。”宋恩泽没多解释。他站起身,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漱口,转身进了里屋。

  躺在炕上,宋恩泽脑子里盘算着明天的计划。

  李长贵要名额,那就让他拿。但他吃不吃得下,得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李建军是个混不吝。他相中了上水村村东头的寡妇王金花。王金花前年死了汉子,手里攥着抚恤金。李建军成天往她门前凑。

  宋恩泽打算从王金花这里入手。

  让李长贵把吃进去的东西,连本带利吐出来。

  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

  宋恩泽起床,从米缸底下翻出一条大前门香烟。这是过年时老丈人送的,一直没舍得抽。他又去院子角落的杂物堆里找了两瓶高粱酒。

  把烟和酒装进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帆布包里,宋恩泽出门发动吉普车。

  北京吉普的马达声在清晨的小坪村动静很大。不少早起的村民探出头看。

  宋恩泽踩下油门,车子顺着土路朝上水村开去。

  上水村离小坪村有十里地。路不平,到处是坑洼。吉普车颠簸了半个小时,停在村东头一处土坯房门外。

  这就是李长贵的家。

  土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着杂草,几只干瘦的鸡在扒拉土。堂屋的木门半掩着。

  宋恩泽下车,拎着帆布包走进去。

  李长贵正蹲在院子里喝玉米面糊糊,手里端着个豁口粗瓷碗。他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袄,头发乱蓬蓬的。看到吉普车停在门口,又看到宋恩泽走进来,他端碗的手停在半空。

  李长贵眼睛转了两圈。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面渣。

  “恩泽啊,大清早你怎么来了?”李长贵打着官腔,下巴微微抬起。

  他认定宋恩泽是来求他的。招工名额的事,他昨天托公社的临时工递了举报信。按时间算,今天肯定出结果。宋恩泽开着公家的车来,手里还提着东西,多半是服软了。

  宋恩泽把帆布包放在院里的石碾子上,拉开拉链,拿出大前门和两瓶高粱酒。

  “大舅,来看看你和表哥。”宋恩泽声音平稳。

  李长贵看到大前门,眼睛亮了。他走过去,拿起烟看了看包装,又放回去。

  “来看我?你们老宋家现在发财了,开收购站赚大钱,还能想起我这个穷亲戚?”李长贵拖长语调。

  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李建军拄着双拐从门帘后走出来。他右腿打着石膏,脸色发青。

  “表弟,你那收购站生意不错吧?听说一天能过手几百块?”李建军盯着帆布包。

  宋恩泽从兜里掏出孙建国给的那五十块钱,五张崭新的大团结。他把钱放在石碾子上,用高粱酒瓶子压住。

  李长贵和李建军的目光全被这五十块钱吸引过去。

  壮劳力在地里干活,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五十块现金。

  “大舅,我今天来,是给你们送一条财路。”宋恩泽说。

  李长贵咽了口唾沫,强行移开视线看着宋恩泽。

  “财路?你有这好心?”

  “我大哥的招工名额出了点岔子。”宋恩泽拉过一张缺了腿的马扎,垫了块砖头坐下。

  李长贵笑出声:“那是你们家成分不好。怨不得别人。要我说,你大哥就是个种地的命,去什么矿厂。这名额给建军正合适。”

  宋恩泽看着他:“名额给表哥可以。这五十块钱算是给表哥买营养品。烟酒也是孝敬您的。”

  李建军拄着拐杖走过来,伸手就去拿钱。宋恩泽用手挡住酒瓶。

  “钱先放这。有个事得说清楚。”宋恩泽看着李建军,“陈德厚昨天晚上倒台了。你们听说了没?”

  李长贵脸色变了。他托人去公社打听消息,只知道陈德厚手眼通天。他受了陈德厚手下人的挑唆,才去举报的。对方承诺只要宋文峰去不成,他这边再塞点钱,李建军就能顶上。

  “陈德厚倒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李长贵提高嗓门。

  “陈德厚倒了,矿厂的采购科现在缺人。原来负责下乡收生铁废钢的人被抓了。这里头有空缺。”宋恩泽把手收回来。

  李建军一把将五十块钱揣进兜里,追问:“什么空缺?”

  宋恩泽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废钢。现在国家大力发展建设。矿厂后山有个废弃的炼钢炉,里头有不少废铁块和炉渣钢。收购站不敢收。谁敢把这批东西运到邻县的农机厂去卖,一车能赚两百块。农机厂那边按市价全收。”

  李长贵眼睛瞪圆了。两百块,这比招工当学徒工大半年工资还高。

  “你为什么不去赚这个钱?”李长贵问。

  “我收购站被县革委盯着。再出去倒腾废钢,属于投机倒把,得抓典型。”宋恩泽转头看他,“你们不一样。上水村在大山里,没人查。用拖拉机趁夜拉出去,没人知道。我是没路子走,便宜外人不如便宜自家人。”

  李长贵和李建军对视一眼。

  李建军盘算开了。他最近正愁没钱给寡妇王金花买缝纫机。有了这笔钱,王金花肯定死心塌地跟他过。至于招工名额,他并不想去矿井底下受苦挖煤。

  “这事准吗?”李长贵问。

  “准不准,你们自己去后山看就知道了。废铁都在草堆里盖着。你们想干,今天晚上就去拉。过了明天,新来的领导接收矿厂,那地方就要封了。”宋恩泽说完,转身往外走。

  他拉开车门,上车发动吉普。

  李建军拄着拐追出两步:“表弟,这钱我收了,举报信的事……”

  “信交上去了,退不回来。”宋恩泽从车窗探出头,“你们好好干这笔买卖。有了钱,什么买不来。”

  吉普车开出村子。

  李长贵拿起石碾子上的大前门,拆开抽出一根点上。

  “这小子是个软柿子。五十块钱就想把咱们打发了。”李长贵吸了一口烟。

  “爸,晚上咱们弄辆拖拉机去后山看看。”李建军摸着兜里的钱。

  “哪来的钱租拖拉机?”

  “你别管。我有办法。”李建军脑子里浮现出王金花的模样。她手里有三百块抚恤金。借出五十块来租拖拉机,拉一趟废钢回来还她一百。这买卖划算。

  另一边。

  宋恩泽把车开出上水村。他踩住刹车,停在路边。

  他从兜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用铅笔画了几条线。

  矿厂后山确实有废钢。那不是普通的废钢,是矿厂保卫科做记号的备用铁轨。动了就是破坏国家矿山物资,罪名比投机倒把大得多。

  陈德厚之前一直让李三炮的人偷偷倒卖这些铁轨,从中牟利。现在陈德厚倒了,这批铁轨成了无人认领的烫手山芋。县公安局正派人暗中蹲守,准备抓偷铁轨的现行,顺藤摸瓜找证据。

  宋恩泽这是给孙建国送一份现成的业绩,顺便把李长贵父子送进去。

  下午三点,上水村。

  李建军拄着拐杖,敲开了王金花家的门。

  王金花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下摆扎在黑裤子里。她三十出头。看见李建军,她皱着眉头。

  “你来干什么?被人看见说闲话。”王金花挡在门口不让他进。

  “金花,我有个发大财的路子。”李建军凑近,压低声音,“今天晚上走一趟,明天就能给你买台飞人牌缝纫机。”

  王金花打量他:“你腿都断了,发什么财?”

  李建军从兜里掏出那五十块钱,在王金花眼前晃了晃。

  “看见没?定金都收了。现在就差包拖拉机的钱和雇人的工钱。你借我一百块,明天还你两百。”李建军拍胸脯保证。

  王金花看到那五十块崭新的大团结,没说话。她男人死在矿上,赔了点钱,她一直精打细算。现在听到能翻倍,她有些松口。

  “真能赚?”

  “骗你是小狗。矿厂后山的废铁,随便拉。”李建军把五十块钱塞进王金花手里,“这当抵押。你再给我拿五十,凑够一百,我去雇王二麻子的拖拉机。”

  王金花半推半就,回屋拿了五十块钱交给他。

  “建军,这可是我的活命钱。你要是敢骗我,我吊死在你家门口。”

  “放心。明天你就等着收钱。”李建军拿着钱,拄着拐急匆匆走了。

  晚上十点。天很黑。

  李建军花二十块面包了王二麻子的手扶拖拉机,又雇了两个本村的光棍。四个人加上李长贵,一共五个人,趁夜开向石桥矿厂后山。

  拖拉机没有开大灯,借着月光摸黑前进。

  到了后山废弃炼钢炉旁边。李长贵跳下车,扒开一堆干草,里面露出堆积如山的生锈铁轨截断和废钢锭。

  “真有货!”李长贵压低声音喊。

  李建军坐在拖拉机斗子里,指挥两个光棍:“快搬!往车上搬!挑粗的搬!”

  几个人甩开膀子干。生铁沉,搬了半个小时,拖拉机斗子装满了一半。

  “差不多了,再多拖拉机拉不动了。”王二麻子站在车头。

  李长贵擦了把汗,爬上车厢。

  “走,去邻县农机厂!”李建军喊道。

  就在王二麻子拿起摇把准备发动拖拉机的时候,四周的草丛里亮起七八道手电筒的光柱。强光直射在拖拉机斗子上,照得五个人睁不开眼。

  “不许动!县公安局执行任务!双手抱头蹲下!”

  孙建国穿着便衣,手里提着一把五四式手枪,大步从草丛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干警。

  李长贵两腿发软,直接从车厢上栽了下来,摔在泥地里。

  两个光棍见状,转身就跑,被冲上来的公安按倒在地,双手反剪戴上手铐。

  李建军坐在车厢里,腿上打着石膏跑不了。他看着手电筒的光柱,脸色惨白。

  “公安同志,误会,这是误会啊!”李长贵趴在地上大喊。

  孙建国走过去,用脚踢了踢车斗里的铁轨。

  “误会?盗窃国家重点矿山物资,破坏生产设施。这属于重罪。把人全带走!连车带赃物一起扣押!”孙建国一挥手。

  几个干警上去把李建军从车上拖下来。李建军大声叫唤。手铐锁在他手腕上。

  第二天清晨,县公安局拘留室。

  李长贵蹲在墙角,满脸是泥。李建军靠在铁栅栏上,石膏腿上全是污泥。两人冻得发抖。

  拘留室的门开了。宋恩泽走进来。他身后跟着孙建国。

  孙建国搬了把椅子让宋恩泽坐下,自己靠在门边抽烟。

  李长贵看到宋恩泽,赶紧站起来。

  “恩泽!外甥!你快跟公安同志解释解释,那些废铁是你让我们去拉的!是你支的招啊!”李长贵抓着铁栅栏。

  宋恩泽坐在椅子上,没动。

  “大舅,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昨天去上水村,是送去五十块钱给表哥买营养品。什么时候让你们去偷矿厂的铁轨了?”宋恩泽声音平稳。

  李长贵愣住了,他指着宋恩泽:“你坑我们!”

  “孙股长,教唆盗窃和主犯,按现在的法律怎么判?”宋恩泽转头问孙建国。

  孙建国吐出一口烟圈:“破坏国家矿产物资,涉案金额超过一千元。按现在的标准,起步五年。情节严重,拉去西北劳改农场,十年打底。”

  李建军听到西北劳改四个字,尿了裤子。

  “恩泽,表弟!我错了!我把钱还你,你放我出去吧!”李建军哭出声来。

  宋恩泽站起身,走到铁栅栏前。

  “大舅。我大哥的招工指标,那封实名举报信。是你写的对吧?”

  李长贵靠着墙滑下去。他现在明白了,从宋恩泽送烟送酒,到提废铁,全是个局。为的就是把他装进去。

  “是我写的。”李长贵低头。

  “我要你现在签一份情况说明书。”宋恩泽从兜里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支钢笔,“就说你之前是受人蒙蔽,恶意诬告。宋家没有投机倒把。你愿意承担诬告的责任。然后去地委招工办撤回那封信。”

  “我签,我签!”李长贵接住钢笔,在白纸上写下名字,按下红手印。

  宋恩泽拿过纸,看了一眼,叠好放进兜里。

  “孙股长,这几个人怎么处理,按局里的规矩办。我先走了。”宋恩泽对孙建国说。

  “放心。他们盗窃未遂,加上王金花跑到局里告李建军诈骗,够他们在拘留所里住上一阵子的。”孙建国掐灭烟头。

  宋恩泽走出公安局大门,阳光照在脸上,他长长吐出一口白气。大哥的名额保住了,李长贵父子也受到了惩罚。

  他骑上停在门口的自行车,准备回小坪村。

  一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停在他旁边。车窗摇下。王志山坐在副驾驶上。

  “恩泽,快上车。地委新派来的主任要见你。他说你私自截留了陈德厚账本里的一页。”

  宋恩泽停下自行车,手指捏紧了车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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