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窑洞塌了
混混刚摸到账本的外皮,手还没抓实,变故陡生。
宋恩泽手里那枚碎石子弹了出去。
力道极脆,噗的一声打在吊着铜秤的麻绳磨损处。
那麻绳本来就是旧的,被二十斤重的秤砣坠了经年累月,早就不结实。石子精准砸在受力点上,麻绳啪的一声断裂!
巨大的铜秤砣呼啸着砸落下来!
不是砸向人,而是直挺挺砸在最上头那个敞口的炸药箱上!
沉重的生铁秤砣轰然砸穿了薄木板箱盖,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正弯腰捡账本的混混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引线炸了,妈呀一声嚎叫,双手抱头直接瘫软在地上,一股稀黄的秽物直接顺着棉裤管渗了出来。
赵庆山也是神经紧绷到了极点,这一声闷响让他下意识扣动了扳机!
砰——!
半自动步枪的枪口喷出一团火光,子弹打在窑洞顶上的土层里,震落下一大片干泥块,劈头盖脸砸了赵庆山一身。
“炸了!要炸了!”另一个看守人质的混混彻底吓疯了,扔下手里的铁锹,拔腿就往窑洞外头冲。
“别跑!回来!”赵庆山抹了把脸上的土沫子,抬枪想打,可烟尘迷了眼,眼前全是灰黄一片。
就在这眨巴眼的工夫,宋恩泽动了。
他整个人贴着地面窜了进去,像深山里扑食的恶狼,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
一步跨过瘫在地上的混混,右手成爪,直接扣向赵庆山端枪的手腕。
赵庆山终归是个拿笔杆子的坐地官,虽然心狠手辣,可手底下的骨肉筋条哪经得起部队侦察兵的磋磨?
咔吧一声脆响!
赵庆山的手腕被宋恩泽硬生生反掰过去,半自动步枪脱手飞出,落在不远处的稻草堆上。
“宋恩泽!你敢阴我!”赵庆山疼得脸皮扭曲,另一只手猛地掏向后腰,掏出一柄磨得锃亮的杀猪刀,红着眼往前捅。
宋恩泽身子往右侧一滑,左肩的衣服被刀尖挑破了一道口子,里头刚结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顺势抬起手肘,借着冲劲狠狠顶在赵庆山的胸口窝上!
砰的一声闷响。
赵庆山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结结实实撞在窑洞的土墙上,一口黏痰带着血沫子哇地吐了出来。
“把引线掐了!”宋恩泽冲着窑门口吼了一声。
话音未落,周卫东带着郭新民已经从窑门外翻了进来。
郭新民手里拎着两把铁锹,进门二话不说,一铁锹拍在那个想逃跑的混混脑门上,把人直接撂翻在泥地里。
周卫东则一个箭步冲到炸药箱跟前,伸手拔掉那根快要烧到头的藏香,拿脚底板狠狠碾成了碎沫子,随后一把将雷管引线整把扯断,扔出老远。
一整套动作干脆利落,前后不过三秒钟。
窑洞里弥漫着刺鼻的火药味和尘土味,还有混混失禁的臭味。
被绑着的三个石桥公社干部呜呜叫着,在地上死命打滚。
郭新民过去掏出刀子割开绳索,扯掉麻袋。
三个干部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看着满地的炸药和断掉的手腕,抖得像秋风里的烂树叶。
“周队长……公安同志……救命啊……”带头的供销社主任儿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周卫东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被砸瘪的炸药箱。
“宋恩泽,你他娘的是真疯了!”周卫东咬着后槽牙低吼,“万一刚才秤砣砸出火星子,咱们全得交代在这黄土堆里!”
宋恩泽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本沾满泥巴的黑皮账,拍了拍上头的灰。
“硝铵炸药钝感高,没有雷管起爆,光拿秤砣砸不响。”宋恩泽喘着粗气,扯了扯肩膀上裂开的褂子,“赵庆山没当过兵,不懂这个。他吓破了胆,手就会抖。”
倒在地上的赵庆山捂着断掉的手腕,靠在土墙边死死盯着宋恩泽。
那只没碎的眼镜片后面,满是怨毒和惊恐。
“你……你怎么知道我不懂?”
宋恩泽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要是真懂炸药,就不会把雷管插在最上头那箱受潮的药卷里。”宋恩泽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木箱,“那箱炸药是前年葛队长从小坪村矿坑偷出来的,漏了雨,外皮都发黑了。这种哑炮,你拿火点也只能冒黑烟。”
赵庆山整个人瘫了下去。
他费尽心机布下的死局,从头到尾在人家眼里就是个笑话。
“孙建国在后头接应,马上就到。”周卫东拿出手铐,咔哒一声扣在赵庆山完好的那只手上,“赵科长,跟我们回局里走一趟吧。”
赵庆山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阴冷的窑洞里回荡,跟夜枭叫唤似的渗人。
“回局里?周卫东,你以为抓了我就能结案?”赵庆山吐出一口血沫子,“你以为这十二箱炸药是刘德贵偷的?陈六斤运的?”
宋恩泽眼神冷了下来:“背后是谁?”
“陈德厚!”赵庆山猛地抬头,死死瞪着宋恩泽,“陈副主任!你们以为他干净?矿厂那几百吨好煤,有一半是他签字批给军分区后勤处调拨的假条子!倒腾出来的现钱,全送到了省城!连这批炸药,也是他让刘德贵藏在东沟窑,准备哪天翻了船,把矿厂一号井彻底炸塌封口的!”
周卫东脸色沉了下来:“说话要讲证据。陈副主任一直在配合局里办案。”
“证据?”赵庆山惨笑,“证据就在宋文峰身上!陈德厚为什么要给宋文峰安排仓库保管员?因为一号仓库里藏着他当年签字的领料底单!只要宋文峰死在井下,失足坠井,仓库失火,所有的黑锅全是你们宋家的!”
窑洞里死一般寂静。
郭新民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
这案子越挖越深,从村里李三炮收山货的烂事,一路扯到了县革委二把手,甚至连省里都隐隐牵扯进去了。
“陈六斤人在哪?”宋恩泽没管那些弯弯绕绕,他只问最要紧的事。
赵庆山既然留在这当死士拖延时间,那真正转移赃款和关键证据的人,只能是那个右手少了两根手指头的陈六斤。
赵庆山闭上嘴,眼神闪烁,不吭声了。
宋恩泽蹲下身,从地上捡起那把掉落的杀猪刀。
刀锋在赵庆山完好的那条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赵科长,你家住在县委后街三号院吧?”宋恩泽声音很轻,像在聊家常。
赵庆山身子猛地一僵。
“你有个小闺女,今年六岁,每天下午四点半在机关幼儿园门口等她妈接。”宋恩泽用刀尖挑了挑赵庆山衣服上的线头,“今天下午,我托王书记顺路去幼儿园看了看,小姑娘长得挺周正,扎着两个羊角辫。”
“宋恩泽!祸不及家人!你敢动我闺女,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赵庆山彻底疯了,挣扎着想扑上来,被周卫东一脚踩在肩膀上按死。
“我没动她,我只是让王书记给她买了根冰棍。”宋恩泽收起刀,站起身,“但我不想让我大哥死在井下,也不想让我媳妇每天提心吊胆防着有人点柴房。陈六斤在哪?”
赵庆山剧烈地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不定。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眼里的凶光彻底散了,变成了一滩死灰。
“石桥火车站……货运三道……七号车皮。”赵庆山耷拉着脑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墙,“车皮底下夹层里,藏着陈德厚的真账本……还有五万块钱现金和金条……陈六斤五点半上车……”
周卫东抬手看表。
四点四十五分。
距离火车发车,还有四十五分钟。
从东沟窑赶到石桥火车站货场,山路崎岖,全速骑车也得半小时。
“郭新民,带上这几个,押回公社!通知孙建国封锁窑场!”周卫东拔腿就往外跑。
宋恩泽一把拉住他。
“怎么?”周卫东一愣。
“你跑不过火车。”宋恩泽指了指窑洞后头坍塌的一角,“老窑厂有条运煤的窄轨,以前用手推斗车往货场送煤。顺着轨滑下去,十分钟就能到货运三道。”
周卫东眼珠子一瞪:“那斗车没闸!”
“我鞋底子厚。”
宋恩泽已经转身钻进了窑洞深处。
一辆锈迹斑斑的双轮生铁矿斗车,正静静停在倾斜的铁轨尽头,车斗里还装着半车碎煤渣。
……
石桥火车站是个货运编组小站。
十几个股道上停满了拉煤、拉木料的绿皮敞车和黑皮闷罐车。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货场里的几盏高杆白炽灯在冷风里晃晃悠悠,把车厢的影子拉得又长又鬼祟。
货运三道上,一列准备发往省城的货运列车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蒸汽机车的烟囱里往外喷着白汽。
调车员拿着信号灯,在车尾来回晃悠。
七号车皮是一节挂在中间的加固保温闷罐车,车门用大铁锁虚挂着。
车厢底下,一个穿着油渍麻花翻毛皮袄的男人,正猫着腰,用手里的撬棍一点一点撬开底板夹层的角铁。
男人右手只有三根手指,食指和中指齐根断了,留着光秃秃的粉红色肉疤。
正是陈六斤。
地上放着一只帆布行囊,拉链拉开了一半,里头露出几捆扎得整整齐齐的连号大黑十,还有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硬壳账本。
“快点,老陈,调车机要挂钩了!”车厢上头,一个探出半个脑袋的押运员低声催促。
陈六斤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催命呢!赵庆山那条疯狗不知道在东沟窑顶不顶得住,陈副主任说了,这批东西必须随车带走,少了一页账,咱俩都得被扔进黄河里喂鱼!”
“赵科长手里有枪,石桥公社那几个怂包不敢硬来。”押运员嘀咕着。
“你懂个屁,去东沟窑的是宋家那个当兵的!”陈六斤手底下加紧,撬棍狠狠一别,一块铁皮被崩开,“那小子是个亡命徒,李三炮那几个废物在他手里连一回合都撑不住……好了,接稳了!”
陈六斤从夹层里拽出一只沉甸甸的小铁箱。
铁箱不大,但坠手,里头沉闷的晃荡声一听就是黄货——实打实的金条。
刚要把铁箱往车厢上递,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突然顺着货场北边的运煤坡道传了过来。
吱——嘎——!
那动静尖锐得像生锈的锯条拉在生铁上,火星子在黑夜里连成了一串耀眼的红线!
陈六斤猛地扭头。
只见一辆装满煤渣的双轮生铁斗车,正顺着废弃的窄轨斜坡一路狂飙下来!
车轮和铁轨咬合处冒着滚滚浓烟,火花四溅!
斗车车头,蹲着一个穿黑布褂子的汉子,一只脚死死踩在车轮前缘的摩擦片上,鞋底子早被磨穿了,冒出一股焦糊的胶皮味!
“宋恩泽?!”陈六斤看清了那张被风吹得如刀削般的脸,吓得手里的铁皮箱差点砸在脚面上。
“拉闸!快拉车门!”陈六斤扯着嗓子大喊,整个人往车厢里钻。
可生铁斗车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窄轨在距离货运三道十米远的地方断了头,是一堵用来挡车的废弃枕木墙。
宋恩泽在斗车撞上枕木墙前两秒,整个人从车斗里纵身一跃!
轰隆!
两百斤重的生铁斗车结结实实砸在枕木堆上,巨大的冲击力把半车煤渣掀上了天,黑色的煤尘像漫天暴雨一样泼洒下来,瞬间把整个七号车皮周围罩得昏天黑地!
宋恩泽在满地碎石碴子上滚了三圈,卸去冲力,顺势一把抓起地上散落的半截道钉,猛地甩了出去!
噗嗤!
道钉精准扎在正往车厢上爬的陈六斤大腿上!
“嗷——!”陈六斤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从两米高的车厢踏板上倒栽葱摔了下来,重重砸在铁轨的石渣上,那只装着金条的铁箱子脱手飞出,砸在铁轨上摔裂了锁扣,几根黄澄澄的金条滚落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冷光。
上面的押运员吓傻了,掏出一把匕首想跳下来拼命。
宋恩泽已经站起身,顺手抄起地上一根换枕木用的撬棍,呼的一声抡圆了砸在车厢门把手上。
实心铁门被生生砸得凹陷进去,反弹的力道直接把那个押运员震得跌回车厢深处,半天爬不起来。
宋恩泽走回陈六斤身边。
陈六斤抱着血流不止的大腿在地上打滚,嘴里还想骂街,被宋恩泽一脚踩在胸口上,剩下的话全被憋回了肚子里。
“陈六斤,运输队的车开得挺稳,这斗车坐着感觉怎么样?”宋恩泽低头看着他。
陈六斤喘不上气,脸色憋成猪肝色,眼里终于露出了惊恐:“宋恩泽……你……你别乱来,我是给陈副主任办事的,这是公款……是支援省城建设的物资……”
“支援建设带金条?”宋恩泽弯腰,把那只帆布行囊拎了起来。
拉链完全扯开,里头的账本露了出来。
封面上端端正正盖着县革委会的大印,翻开第一页,就是陈德厚苍劲有力的亲笔签名,每一笔物资调拨的批复,盖的都是“陈”字私章。
从六八年到现在,整整八年的矿山物资亏空,都在这几本厚厚的册子里了。
远处传来急促的警笛声。
孙建国带着县公安局的大队人马,终于顺着大路冲进了货场。
七八辆跨斗摩托车的大灯把这片铁轨照得雪亮,几十个荷枪实弹的公安迅速将七号车皮团团围住。
周卫东从一辆摩托车上跳下来,灰头土脸地跑过来,看见地上的金条和账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拿下了?”
“拿下了。”宋恩泽把帆布行囊递给周卫东。
周卫东接过账本,翻了两页,脸色变幻莫测,最后叹了口气:“陈副主任这回……怕是要把牢底坐穿了。”
孙建国大步走过来,先是狠狠瞪了地上的陈六斤一眼,示意手下拷走,然后转头看向宋恩泽。
当看到宋恩泽那双被磨得露出脚趾头、满是血口子的旧布鞋时,孙建国这个干了二十年刑侦的老警察,喉结动了动,抬手在宋恩泽没受伤的右肩上狠狠拍了一掌。
“好小子,有你的。这一趟,算你给全县老百姓立了大功。”
宋恩泽动了动脚趾头,冷风吹得伤口生疼:“孙股长,立功的事回局里再说。我自行车还在石桥公社沟里扔着呢,公社借的,坏了得赔五块钱。”
孙建国一愣,随即放声大笑起来:“赔!局里给你报销!给你买辆新的永久二八大杠!”
周围的年轻公安们也都忍不住笑了出来,紧绷了大半宿的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就在大伙准备押人收队的时候,火车站调度室的木门突然被撞开了。
王志山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张红头纸,脑门上全是冷汗。
“文涛!恩泽!”王志山顾不上喘匀气,快步冲到宋恩泽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县委……县委常委会刚开完紧急会议!”
孙建国皱眉:“王书记,这么晚开什么会?案子已经破了,陈德厚的账本都在这。”
王志山摆了摆手,把那张纸递到孙建国面前,脸色极其难看:“不是陈德厚的事……陈德厚半小时前在办公室被地委纪检组带走了。”
“那是什么事?”周卫东也凑上来。
王志山咽了口唾沫,眼神复杂地看向宋恩泽:
“是关于矿厂工人名额的事……地委不仅撤了陈德厚,还要对全县工矿企业的招工名额进行全面清查。公社报上去的宋文峰的名字,被卡在临县调拨的黑名单里了。说有人实名举报……宋家成分有问题,涉嫌投机倒把,招工指标当场作废!”
宋恩泽原本平静的眼神,骤然凝固。
李三炮倒了,赵庆山抓了,陈德厚落马了。
可大哥那个拿命换来的工人名额,却在尘埃落定的时候,被人从背后捅了致命的一刀。
“谁举报的?”宋恩泽的声音低沉得像冬夜里的寒风。
王志山擦了把头上的冷汗,嘴唇哆嗦着吐出三个字:
“李秀梅的大哥……你亲大舅,李长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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