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窑洞里的那杆秤
孙建国没接陈德厚的话茬。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扑棱翅膀。
石桥公社到县城二十五里,骑洋车得一个半钟头。要是赶在五点前把账本送去东沟窑,眼下就得动身。
“陈副主任,”孙建国扯了扯自个儿硬邦邦的领口,“赵庆山手里的枪,是武装部拨给民兵连打靶用的五六半。那家伙打得远,两百米内指哪打哪。你让宋恩泽一个人去送死?”
陈德厚把公文包夹在胳肢窝底下,两只手揣在中山装袖筒里:“石桥公社扣了三个干事,一个是供销社老杜的儿子,一个是县委小车班司机的侄女。真要是见着血,县委常委会谁去交代?孙股长,你担得起?”
“老子是管破案的,不管谁是谁侄女。”孙建国啐了口带烟沫子的唾沫在地上。
宋恩泽没管他们争嘴。
他走到门诊值班室墙角,拎起马副科长落下的那个空网兜。
网兜里装过换药的纱布,底下还沾着几块干涸发黑的血污,闻着有一股子刺鼻的来苏水味。
“账本给我。”宋恩泽转头冲周卫东摊开手。
周卫东站着没动:“你真去?”
“人家点名要我。”
“他要的是你的命,不是要看你送账本。”周卫东压低了嗓门,身子往前凑了半寸,“赵庆山在监察科待了快十年,整人的道道比翻书还杂。他要账本是假,拿你当幌子拖延时间是真。真要是拿了账,东沟窑那十二箱雷管炸药连着你一起上天,连渣子都找不着。”
宋恩泽把黑皮账本从周卫东兜里掏出来,顺手塞进网兜最底下。
“炸药响不响,得看雷管插没插。”宋恩泽系上网兜口子,“他在东沟窑弄出这么大动静,要跑的路子肯定不是去临县。”
周卫东眼皮跳了跳:“怎么说?”
“东沟窑后面靠着省道,往前两里地是老火车站的货场分支线。”宋恩泽拉开值班室木门,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响,“他把石桥公社的人扣在窑里,县里的公安大部队肯定往窑口围。等你们把东沟窑包圆了,货场运煤的闷罐车正好挂钩往省城走。”
孙建国在旁边听得直搓牙花子。
这小子当过几年兵,脑瓜子转得比县局刑侦科的老油条还利索。
“那你还去钻套子?”孙建国问。
“他手里扣着人,我不去,他真开枪。”宋恩泽跨出门槛,“他开第一枪,你们就得强攻。到时候东沟窑塌了,十二箱炸药殉爆,方圆一里地全得平了。”
屋里没人接茬。
事实就是这么个理。
陈德厚在后头清了清嗓子,眼神在宋恩泽肩膀上扫了一圈:“宋同志觉悟高,到底是部队里淬炼过的好苗子。县革委不会亏待出力的人。”
宋恩泽连头都没回:“陈副主任留着这话,等赵庆山把嘴闭严实了再说吧。”
陈德厚脸皮抽搐了下,缩回袖筒里的手攥得骨头节咯咯响。
出了县医院后门,周卫东把吉普车钥匙扔给宋恩泽。
“开我的车去。”
“不开。”宋恩泽把钥匙抛了回去,“吉普车动静大,隔着三里地赵庆山就能听见响声。给我找辆破洋车。”
杜青在门道里推出一辆二八大杠,车架子上全是铁锈,链条干得发涩,脚蹬子还少了一块胶皮。
“局里收废品扣下的,闸不太灵,得用脚后跟蹭后胎减速。”杜青小声说。
宋恩泽跨上车梁,试了试车把,前轮有点晃荡,但不碍事。
“周队,带两个人从后山绕。”宋恩泽单脚撑着黄土地,“别带枪。赵庆山有望远镜,穿警服带家伙的只要露头,他敢直接点雷管。”
“不带枪我们拿烧火棍上?”周卫东皱眉。
“东沟窑是旧砖窑,排水沟连着老干渠。你们从干渠底下摸进去,带铁锹和麻绳。”宋恩泽蹬了一脚踏板,车链子哗啦啦响,“见着黑烟再动手。”
“什么黑烟?”
“我点什么,就是什么烟。”
话音落地,车轱辘碾过碎石子路,宋恩泽的身影晃了两晃,顺着出城的土路拐了出去。
十月的天,日头往西斜得快,天边泛着一层灰蒙蒙的红。
北风顺着黄土路灌进宋恩泽打着补丁的褂子里,肩膀上被火燎过的伤口被冷风一激,针扎似的疼。
他没减速,脚底下蹬得飞快,脑子里过着东沟窑的弯弯绕绕。
打小在这一带长大的娃都清楚,东沟窑早在六零年就停工了,窑洞掏在黄土坡底下,进深大,里头七扭八拐,夏天积水,冬天透风。
李三炮选这地方藏山货,图的就是没人来查。
赵庆山选这地方当老巢,图的是进能劫火车,退能钻深沟。
路过石桥公社岔路口时,路边草甸子里蹲着两个半大小子,手里拿着弹弓装作打麻雀。
宋恩泽车子骑过去,后脖颈子就觉出一道目光黏上来。
是赵庆山放的外围眼线。
宋恩泽装作没瞧见,脚蹬子蹬得慢腾腾的,嘴里还吹着跑调的样板戏。等转过土梁子,他猛地一拐把,连人带车滑进干涸的灌溉渠里。
自行车往草堆里一蹬。
他猫着腰,把网兜里的黑皮账本掏出来,就着渠沟底下的黄泥,把账本外皮抹得污浊不堪,连角上的红印泥都蹭模糊了。
随后,他又从裤兜里摸出半截硫磺火柴和一把干蒿草。
这是早起在沈清辞兜里顺的。
清辞心细,昨晚家里着了火,她今早就在每个人的棉袄夹层里塞了火柴和止血草粉,防着再遇上急事。
想起清辞那双熬得通红的杏眼,宋恩泽吐了口闷气,把火柴重新塞紧。
媳妇还在家等着称山货算账,这趟差事,自己绝不能折在这破窑里。
顺着渠沟摸到东沟窑后山梁,已经是下午四点二十分。
窑厂周围光秃秃的,连棵像样的杨树都没有,只剩几个废弃的红砖垛子。
窑口用两扇烂木门半遮着,门口架着一根洋镐把,上头挑着件旧大衣,晃晃悠悠的。
宋恩泽拎着网兜,拍打拍打裤腿上的灰,大摇大摆从干渠里走上正路。
刚跨出两步,窑口烂门后头就传来一声清脆的拉栓声。
“站住!双手抱头,把东西扔地上!”
是个年轻后生的嗓门,带着颤音,听着底气不足。
宋恩泽没抱头,反倒把网兜往肩膀上一甩,步子没停:“赵科长请我来送账,你们拿枪指着,这账本怕是送不进去了。”
窑洞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片刻后,赵庆山的身影闪在窑门旁。
他那身板正的中山装沾满了灰,眼镜片碎了一边,另一边用白胶布缠着挂在耳朵上。
手里端着一支半自动步枪,枪口斜指着地面。
“宋恩泽,你胆子不小,真敢一个人来。”赵庆山阴恻恻地笑了一声,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白皮。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大哥是个老实种地的,你们拿假名额套他,算不上爷们。”
宋恩泽站在离门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住脚。
“少废话,账本呢?”
宋恩泽把网兜递过去:“在这。不过赵科长,石桥公社那几个干部呢?我得见着全须全尾的人。”
赵庆山眼珠子转了转,冲里头抬了下下巴:“把人拉出来给宋大老板过目。”
两个穿着二流子棉猴的汉子,拖着三个被麻绳捆得像粽子一样的人出来。
嘴里全塞着破布,头上套着麻袋,棉袄被撕得露出了黑棉絮,其中一个裤腿湿漉漉的,散发出一股尿臊味,显然吓破了胆。
“看清楚了?人都在。”赵庆山盯着宋恩泽手里的网兜,“把账本扔过来。”
宋恩泽没扔。
他眼神往窑洞深处瞟了瞟。
窑洞顶上吊着一杆收山货用的大铜秤,秤砣用麻绳系着,悬在半空。
铜秤底下,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个刷着绿漆的木头箱子。
箱子上用白漆喷着字:**矿用二级铵梯炸药**。
最上头的一只箱子敞开着,里头露出蜡纸包着的药卷,密密麻麻的引线拧成一股粗绳,垂在地上,另一头绑在赵庆山的脚脖子边上一根燃了半截的香头上。
只要赵庆山一抬脚把香头踢倒,整窑的人都得变飞灰。
“赵科长,算盘打得挺响。”宋恩泽突然笑了笑,“拿公社的人当肉票,拿炸药当底牌,你兜里还揣着石桥车站货运列车的时刻表吧?”
赵庆山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小子,怎么什么都清楚?
“少扯闲篇!”赵庆山厉声喝道,“老子在这熬了三天,不是听你分析案情的!把账本拿过来,不然老子现在就点雷管,大家一块去见阎王!”
“给你也可以。”宋恩泽往前走了一步。
“站住!别动!”赵庆山猛地抬起枪口。
“我不动,你手底下这几个二流子敢过来拿吗?”宋恩泽斜睨着那两个抓人的混混,“他们知道这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他们怕死,你赵科长也怕死。真要不怕死,你刚才何必把眼镜缠上胶布?瞎子可看不清去省城的路。”
两个混混被宋恩泽说中了心思,脚步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
赵庆山气急败坏,单手提枪,另一只手猛地抓过旁边的铁锹,指着其中一个混混:“你去!把网兜拿过来!敢退一步老子崩了你!”
混混哆哆嗦嗦上前,伸手去抓宋恩泽手里的网兜。
就在那只脏手碰到网兜的一瞬间,宋恩泽手腕猛地一抖,网兜里的黑皮账本呼啦一声掉了出来,摔在黄泥地上,正好滚到了那杆悬空的大铜秤底下。
“哎呀,手滑了。”宋恩泽摊开手,一脸无辜。
赵庆山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账本,眼神闪烁,冲那混混骂道:“废物!捡起来!”
混混弯腰去捡。
宋恩泽的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蹭,一颗指头肚大小的碎石子悄无声息地落进手心里。
窑洞外头,一阵夹杂着潮气的风突然倒灌进来。
干渠底下的芦苇丛,轻轻晃了晃。
周卫东他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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