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起草者
西长安街。
工业和信息化部与互联网管理部门合署办公的大楼前,几面鲜红的旗帜在清冷的晨风中猎猎作响。
一辆黑色的别克商务车平稳地停靠在大门外的路边。
车门推开,陈凯和李正快步走下了车。
陈凯特意穿了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外面套着一件深色毛呢大衣。
站在这栋庄严冷峻的大楼前,看着那高高的花岗岩台阶,陈凯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正,忍不住感叹道:“老李,我以前最多也就是跟地方上打打交道,做梦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被直接叫到西长安街来,接受这个级别的领导当面约谈。”
李正紧了紧风衣的领口,嘴角也带上了一抹自嘲,“谁说不是呢,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
李正呼出一口白汽,语气一转道:“随着公司体量越来越大,这样的场合以后怕是少不了,咱们得沉住气,不能第一次就掉链子。”
陈凯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慢慢变得凝重起来,“说到底这也算另外一种形势的荣誉,咱们得把这份荣誉给守住了!”
两人整理好情绪,迈开步子,朝着前面得台阶走了上去。
京城西郊。
四合院的厢房里。
柳老穿着一身居家的藏青色棉袍,正坐在紫檀木的小方桌旁,手里端着半碗熬得滚烂的红枣小米粥,神态闲适。
搁在桌角的手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铃声。
柳老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粥,拿过手帕擦了擦嘴角,才拿起手机接通了电话。
手机里立刻传来了赵显宏的声音。
“柳总!刚刚收到确切得消息,今日发现今天上午正式被上面约谈!”
赵显宏语气里那股压抑不住的亢奋与幸灾乐祸,几乎要隔着手机喷薄而出,“部里这回是动真格了,这种正式的联合约谈,向来是雷霆手段的前奏,就算有中投的面子在后头替辰希求情,也绝不可能全身而退,不死也得脱层皮!”
“意料之中。”
柳老淡淡的回了一句之后,反问道:“关于联想的那几篇文章,压下去了吗?”
听到这句话,赵显宏的声音马上变得有些发虚,:“因为今日发现的推流,暂时压不下去,而且受这件事影响,我们港股的股价这两天持续阴跌了三个多点。”
柳老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发怒,反而嗤笑道:“今日发现废了这么大的力气,也就能对我们造成这么点影响。”
赵显宏也连忙附和道:“您说的是,他就这段手段了,只要各部委的办公室里还得用联想的机器,这点舆论风波过两天自己就会散掉,股价跌下去多少,回头财报一出,照样得翻着跟头涨回来!”
柳老点了点头,吩咐道:“继续盯着他们,上面的处罚一出来,马上让人把热度炒起来!”
“柳总您放心,我已经安排人在盯着了!”赵显宏重重的应了一声,然后挂断了电话。
深城。
企鹅大厦。
总裁办公室。
马总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翻看着一份刚送进来的舆情汇总。
坐在对面的公关副总,脸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轻松,低声汇报道:“京城那边确切的消息,工信部联合有关部门,今天正式对今日发现启动了现场谈话,各大协会递上去的内参终于起效了。”
马总把手里的简报合上,神色变得轻松了几分,看向公关副总道:“上面现在具体是什么态度?”
“这个暂时不知道,但是估计很难全身而退。”
公关副总摇了摇头,然后开始分析道:“林辰以为自己在前端搞点小动作就能把这事抹平,他把监管想得太简单了。”
“在没有任何法律法规明确许可、没有任何监管报备的前提下,今日发现靠着机器算法野蛮生长了几个月,收集了数亿网民的阅读行为和兴趣标签,这在制度上叫‘无牌驾驶’,叫‘先斩后奏’!”
“在监管眼里,他们事后所采取的措施,不过是用‘形式上的自律’来掩盖‘实质上的算法垄断’罢了。”
“如果每一家互联网公司都在触碰红线之后,靠着临时加一个开关、置顶几篇官媒就能免于问责,那主管部门的威严何在?以后的行业红线谁还遵守?部委怎么向发声的大报交代?”
关公副总满脸笃定的下结论道:“所以于情于理,于公于法,部里哪怕看在中投的面子上不下重手,这次都必须杀鸡儆猴,很可能回勒令他们限期整改,甚至暂停个性化算法推荐。”
听完这番分析,马总的神色顿时轻松了几分,马上按下了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叫老刘和老吴进来一下。”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负责集团战略合作的总裁刘炽平和负责研发落地的吴宵光快步走了进来,在会客区的皮沙发上坐定。
“百度那边,技术沙盒对接的进度怎么样了?”
马总开门见山问道。
吴宵光立刻翻开手里的进度表,条理清晰地汇报道:“百度已经抽调了自然语言处理实验室的一个核心架构小组,带着贴吧的垂直兴趣字典,进驻了我们在京城的研发中心。”
“两边的底层代码正在做初步的特征匹配与接口握手,测试链路跑得很顺,预计两周内,第一版内嵌在手机企鹅里的信息流测试包就能正式跑起来。”
刘炽平推了推金丝眼镜,在一旁补充了一句:“百度在商业化变现上也很急迫,双方的法务和战投团队正在推进保密协议与利润分成细则,大方向上已经谈的差不多了。”
马总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击了两下,下令道:“盯死进度,一刻也不准松懈。”
“我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的产品推出去,趁着今日发现受罚整顿的当口,把流失的用户和时长,彻底给我抢回来!”
西长安街部委大楼的会议室里。
坐在长桌正前方的,是主管信息通信与网络安全的一位老司长,面容端肃,两鬓斑白,老花镜平放在摊开的公文夹旁。
在他身侧,坐着政策法规司的副司长,以及网络安全应急中心的高级技术总工,两名年轻的机要员在后排做着详细的现场速记。
对面的陈凯和李正规规矩矩地坐着,两手平放在大腿上,脊背挺得笔直。
虽然进门前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但面对这几位常年掌管全国通信命脉的正司级领导,感受到那股从体制中枢散发出来的威严,陈凯的心跳依然比平时快了半拍。
老司长目光在陈凯和李正的脸上审视了片刻,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缓厚重,透着公事公办的严肃:“今日发现的两位同志,今天请你们到部里来,是因为近期各方反映的意见比较集中,部里需要当面听听你们的想法。”
老司长拿起手边的一份简报,没有半句废话,切中要害:“目前大家关注的问题,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第一,商业机构凭借独家算法建立壁垒,是否存在破坏公平竞争的市场垄断隐患。”
“第二,算法机制掌握在民营平台手里,如何防范对社会舆论导向的私自操控。”
“第三,千人千面的个性化推送,在个人信息和通信隐私的保护边界上,到底有没有越界。”
老司长把简报轻轻放下,目光如炬地看着陈凯和李正:“这三个问题,关系到产业的健康发展,更关系到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部里需要你们给出一个明确的态度。”
陈凯没有急着辩解,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冷静的回道:“各位领导,关于部里关注的三个点,我们非常清楚分量有多重。”
“前几天那两份报纸刊发之后,今日发现上线的几个新机制,包括递交上来的自律请示,想必部里和专家组都已经很清楚了。”
对面的老司长和技术总工微微点了点头,神色未变,示意他继续往下讲。
陈凯清了清嗓子,按照之前演练好的说辞汇报道:“我们今天来,主要是向部里汇报我们把技术向制度靠拢的决心。”
“首先,关于大家最担忧的个人信息与隐私问题。”
“在没有专门法规出台的行业初期,技术的贪婪是本能很多软件都在暗中争抢权限,但我们董事长在内部下了死命令:辰希绝不靠钻制度的空子去赚钱!”
“我们之所以敢在前端把权限清单完全透明化,敢在全网第一个上线一键关闭个性化推荐的独立开关,就是要在全行业确立一条规矩——用户的知情权与选择权高于一切商业利益!”
“我们把选择权完全交给老百姓,他们如果觉得被算法打扰,随时可以一键切回传统的时间线。”
“辰希宁可牺牲一部分算法黏性,也绝不剥夺人民群众的自主选择权,这就是我们在隐私保护上的决心。”
政策法规司的副司长听到这里,手中的铅笔在公文纸上轻轻画了一道下划线。
陈凯接着开始解释第二个问题:“其次,关于社会舆论导向与文化安全。”
“外界担心算法掌握在民营平台手里,会变成资本操控言论的私器,这个担忧在宏观上是极具前瞻性的,如果任由商业点击率主导分发,低俗和浮躁就会占据屏幕,主流的声音就会被淹没。”
“今日发现的态度非常坚决,算法从来不应该凌驾于社会责任之上!”
“我们之所以在底层强制设置主流媒体的加权通道,主动把主流媒体在信息流前排轮换置顶,就是要用行动向全社会证明:大夏国的算法技术,必须首先服务于国家的主流舆论导向,必须成为弘扬正能量、传播国家方针政策的现代化数字化扩音器,绝不能沦为资本牟利的工具!”
最后,陈凯把手放在李长明起草的那份请示文件副本上,给出了最根本的定调:
“第三,关于市场反垄断与行业健康发展。”
“辰希坚决拥护关于反对资本无序扩张与反垄断的大政方针,我们深知,一家企业做得再大,如果脱离了监管,就是无源之水。”
“我们之所以主动向部里递交试点请示,恳请主管部门派驻专家组进驻企业穿透式审查代码,就是向国家彻底交出我们的底牌,辰希科技不谋求任何不受约束的特权,我们愿意以身作则,主动把企业自身的算法架构,当成国家探索互联网治理现代化的一块试验田!”
“我们愿意在工信部和有关部门的指导下,把企业所有的实践经验毫无保留地贡献出来,协助国家建立起一套兼顾科技创新与公共安全的行业规则!”
他的这番陈述,言辞恳切,大义凛然。
没有市侩的推诿,全是在讲站位、讲社会责任、讲主动接受监管的制度决心。
整间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宁静。
政策法规司副司长和网络安全技术总工互相对视了一眼,眼底最初的那份审视,在不知不觉中彻底融化为掩饰不住的赞许。
老司长靠回椅背,原本威严凝重的神色舒展开来,脸上浮现出一抹温和而深沉的笑意:“讲得很好,站位很高啊。”
老司长言语间透着体制内最高决策层的宏观视野与定力:“这几天,部里收到的各方反映确实不少,网络上有争论,行业内部也有不同声音,有些同志甚至建议部里直接踩刹车,对新兴的推荐算法实行一刀切的前置管制。”
老司长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声音平缓有力:“但是,我们对新兴业态的原则历来是明确的——包容审慎,规范发展。”
“技术本身没有原罪,它是提高社会信息流转效率的先进生产力,我们不能因为前路有风险,就因噎废食,更不能用老旧的行政手段把大夏国好不容易走在全球前列的技术创新给管死了。”
老司长拿过那份请示,目光赞许地看着前面的陈凯和李正:“新技术跑在前面,法律法规滞后在后面,这是客观规律。”
“部里这段时间也一直在调研,怎么才能既防范算法垄断和隐私失控,又不扼杀企业的创新活力。”
“辰希科技能有这样的觉悟,不把技术当成对抗监管的盾牌,而是主动在前端给用户留出生杀开关,主动在底层把主流声音置顶加权,更敢于开门请国家进场穿透监督,这展现了一个骨干民营企业该有的担当。”
老司长从椅子上站起身,做出了最终的裁定:“部里联合有关部门起草的《关于规范互联网信息推荐服务与用户权益保护的指导意见》,目前正在进行最后条文的推敲。”
“你们今天讲的这套‘保障用户自主选择权’、‘强化主流导向算法加权’,以及‘企业主动接受穿透式技术审查’的治理逻辑,部里认为非常成熟,极具前瞻性!”
“请你们两位留下详细的技术白皮书,部里决定,把辰希科技在今日发现上的这一整套合规实践,作为本次国家行业指导规范编制的重要参考样本!”
话音落下。
陈凯和李正直接傻眼了。
他们不仅没有挨板子,没有沦为反面典型。
反而做成了全行业必须遵守的标准起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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