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入学
白鹿洞后山的问道斋，比前山肃静许多。
没有雕梁画栋，只有几间依山而建的竹舍，屋后一挂山泉飞溅，落进青石凿成的水潭里，叮咚作响。
“安安，往后你就住这间东厢。”
湛秋水脱了那一身半旧的葛袍，换了件更随意的布衣，手里拎着一柄小竹扫帚，正慢悠悠扫着院里的落叶。
他没有寻常夫子收徒后的长篇大论，连束脩礼单看都未看一眼，只指了指屋角堆得半人高的粗糙木柴。
“每日卯时初刻起，挑一桶泉水，劈三根松木。什么时候把松木劈得如书页薄厚，什么时候进老夫的书房翻书。”
换做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听见这等折磨人的差事，早就哭天抢地摔袖子走人了。
安安却眨了眨大眼睛，迈着小短腿走到那堆松木旁，伸手摸了摸木纹，认真点头：“徒儿记下了。”
他放下自己带来的小书囊，甚至没让阿芙动手，自己垫着脚尖，将随身换洗的衣袍叠得整整齐齐，搁进竹柜里。
阿芙站在门边，静静看着儿子忙前忙后的小身影。
孩子太懂事，懂事得让人心尖发酸。
“娘亲。”
安安收拾妥当，转身跑到阿芙面前，仰起小脑袋。
小家伙伸手扯了扯阿芙的衣袖，乌溜溜的眸子亮晶晶的：“先生不是凶，先生是在教安安凝神静气呢。娘亲不用担心安安，安安在这里吃得好，睡得香，还能跟大儒学真本事。”
阿芙蹲下身，抬手理了理他额前细软的发丝。
她眼底泛着水汽，面上却扬起一抹极温柔的浅笑：“娘知道你聪明。若受了委屈，或是身子不舒坦，立刻遣人下山送信，记住了吗？”
“安安记住了！”小家伙挺起胸脯，“安安长大了，是男子汉，能自己立在天地间。”
湛秋水在院中听见这脆生生的话，扫帚微微一顿，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弧度，眼底全是赞许。
半个时辰后。
山门处的古松下，阿芙孤身一人步下石阶。
山风迎面刮来，料峭寒凉。
阿芙回头望向那掩映在苍松翠柏中的书院屋檐，指尖死死掐入掌心。
这是安安长这么大，头一回彻底离开她的羽翼庇护。方才在院中强撑的平静与从容，在转身的瞬间，化作了胸口翻江倒海的酸涩与空落。
但她必须放手。
这世道风雨飘摇，她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唯有让孩子自己长成参天大树，才能真正不惧风霜。
更何况……
阿芙眼中的水光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结如霜的煞气。
她将安安送到白鹿洞，送进天下学子仰望的圣地，不仅是为了求学。
更是为了彻底摘除自己的软肋。
山道拐角处，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林中掠出，单膝跪在阿芙身前。
正是木成。
“东家。”木成声音极低，透着掩不住的紧绷。
“说。”阿芙理了理被风吹散的斗篷，嗓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木成抱拳道：“扬州暗桩来报，桃夭手底下的残部露头了。就在扬州城北的栖霞山深涧里，有人撞见她们在夜间采办活物与生肉。”
听到“桃夭”二字，阿芙周身的气息骤然降至冰点。
当初在庄子上，桃夭用淬了天花疫毒的毒针暗算安安，若非救治及时，险些要了安安的命。
那是一根扎在她心头滴血的毒刺。
为母者的隐忍，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燎原烈火。
“残党聚拢，桃夭也在？”阿芙垂眸，眼底一片幽冷。
“暗哨探得消息，桃夭也在山中调养。”木成低声道，“据说她身上的皮肉出了大岔子，不能见光。”
“不能见光？”阿芙冷笑一声，袖中的银针泛着森森寒意，“她躲在阴沟里苟延残喘了这么久，也是时候见见天日了。”
没了后顾之忧，这笔血债，今日便连本带利讨回来！
栖霞山深处，常年被浓稠的白瘴笼罩。
日头渐渐西斜，山林间的光线迅速暗沉下来，宛如一块巨大的裹尸布从天际铺开。
阿芙一身利落的青灰色劲装，腰系软剑，足踏快靴，穿行在荆棘丛生的小径上。
在她身侧，跟着一个身着苗疆百褶裙的俏丽少女。
少女约莫十四五岁，颈间挂着沉甸甸的银锁，腕上的银铃随着脚步发出一阵阵极清脆的微响。一双圆滚滚的鹿眼里透着孩童般的顽劣与兴奋，正是苗疆圣女灵花。
“阿芙，你走慢些，山里的湿气好重，我养的冰蚕都要被冻僵了。”
灵花一边小跑着跟上，一边从腰间的竹筒里摸出一只通体晶莹剔透的小虫子，小心翼翼地哈了口气塞回怀里。
阿芙脚步未停，低声道：“收声。到了。”
前方的断崖下方，赫然裂开一道丈许宽的漆黑地缝，阵阵腥臭难闻的腐气自地底翻涌上来。
木成从前方一棵枯树后轻盈跃下，压低声音回禀：“东家，就是此处。洞口原本有两名暗哨，已被属下抹了脖子。据抓到的活口交代，桃夭近来皮肉溃烂愈发严重，每日午时至申时必须浸泡在特制的药池里，否则整张脸皮就会像干涸的泥浆般寸寸剥落。”
“画皮鬼祟，妖异之术。”
阿芙眸光发寒。
桃夭那张颠倒众生的皮囊，本就是靠着阴毒秘法维持。一旦功法受损，便维持不住生机，在阳光下会迅速龟裂流脓。
这也是她为何只能像老鼠一样蜷缩在深山地穴里的缘故。
“走。”
阿芙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宛如一只灵巧的孤鸿，径直掠入黑黝黝的地缝深处。
地道内潮湿阴冷，脚下尽是黏腻的青苔与腐烂的白骨。
沿途随处可见翻倒的药罐与暗红色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与腐肉混合的气息。
三人屏息潜行，不过数十息，便摸到了地道深处的主溶洞。
洞内燃着几支幽绿色的尸油蜡烛，光影晃动，照着中央一座巨大的青石水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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