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心窍通透

春寒料峭，山泉水冰凉刺骨。安安走到泉眼边，伸手拔掉了引水的一截小竹塞，顺手将渠口一歪。清冽的山泉顿时顺着凹槽溢出，哗啦啦冲向那青石台下。

　　紧接着，安安弯腰抓起路旁积攒的一大捧滑腻青苔和细碎沙石，啪地扔在水流冲刷的石阶斜坡处，最后小跑回石台前，抬起小脚，用足了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石台边缘的一块垫木上。

　　垫木本就松动，被他一踹脱了位，石台微微一歪，沉重的石锁受重下倾，借着泉水与湿滑青苔的冲力，轰隆一声滑落石台，结结实实砸在泥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十数息。

　　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众人顿时哑口无言。

　　借势顺水，不蛮干，见微知著。这哪里需要什么力气，全是机敏与急智！

　　湛秋水眼中闪过一丝极罕见的亮色，扯了扯嘴角：“借水行舟，有点滑头。那老夫再问你第二题。”

　　老先生抬手指向山下那一片宛如棋盘的千亩良田与纵横水网。

　　“你看这江南水乡，百姓靠水而生，却也常因连绵春雨遭水漫田垄之苦。官府年年筑高堤防堵，田依旧年年被淹。你若是个农夫，天要落雨，江水要涨，你手无长物，要如何保住自家的稻谷不烂在泥里？”

　　这题目看似宏大，问的却不是朝廷庙堂的大策，而是一个最质朴的生存机变。

　　许多书生满脑子圣贤书，真到了农桑水利面前，往往一片茫然。

　　安安迎着山风，两只小手规规矩矩拢在身前，清脆的声音没有丝毫迟疑：

　　“回先生，天要下雨，水要漫堤，天地之力非人力可挡。既然挡不住，水来时，便不该同水去抢地。”

　　小家伙眼神灵动，有条不紊地说道：“农夫地薄，若只死守一季稻，水一泡便全毁了。可在低洼处挖深沟引入活水，田中养鱼，垄上栽菱，水涨则菱浮，水落则捉鱼；地势高处再种耐涝早稻。水来是害，引得好，水来也是粮。”

　　没有引经据典，全是贴合民情常理的巧劲儿。

　　因地制宜，避其锋芒，顺势而为！

　　“顺势而为……好一个顺势而为！”

　　湛秋水再也忍不住，干瘦的胸膛剧烈起伏，仰天长笑出声。

　　笑声穿林而过，震得满树松针簌簌而落。

　　老先生猛地止住笑，竹杖在石阶上一顿，转头对着那群噤若寒蝉的世家子弟厉声呵斥：“整日里死读经义，满口之乎者也，真到了天地事理面前，全是蠢笨如猪的木头！连个五岁小儿的灵性都没有，还敢妄谈圣贤学问？都给老夫滚下去！”

　　世家子弟们一个个脸色惨白，被骂得抬不起头来。

　　湛秋水大步走上前，眼中的严苛尽数化作了掩不住的喜爱。他破天荒地弯下腰，伸手揉了揉安安的脑袋，看向阿芙：

　　“夫人，这孩子心窍通透，灵骨天成。老夫在这山上枯坐二十年，今日方见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这个关门弟子，老夫收下了。”

　　阿芙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神色依旧沉静得体，敛衽施礼：“蒙老先生抬爱。”

　　安安规规矩矩跪伏在地，端正行了拜师礼：“徒儿拜见师尊。”

　　“好，好，快起来。”湛秋水亲自将他拉起，满脸红光。

　　一旁的山羊胡管事此刻已吓得面无人色，伏在地上拼命磕头告饶：“山长饶命！小少爷饶命！小的瞎了狗眼……”

　　阿芙牵起安安的手，神色冷淡地扫了那管事一眼：“走吧，安安。自轻自贱之人，不必多瞧。”

　　母子二人从容下山。山门外，那些原本倨傲的世家名流无不自惭形秽，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五岁神童以急智惊艳两朝帝师、入白鹿洞为关门弟子的消息，一日之内便在金陵城不胫而走。

　　.

　　数日后，京城。

　　谢寻披着玄黑外袍坐在案前，手里展开一封千里加急的暗线密报。

　　信中前半段写着安安如何借水挪石、如何以灵巧破题，令古怪挑剔的湛秋水抚掌大悦，当场破格收归门下。

　　看着纸上字句，谢寻多日来寒霜笼罩的眉眼，极罕见地舒展了几分，唇角微不可察地上扬。

　　“小机灵鬼……”

　　低低的轻笑从薄唇间溢出，谢寻深邃的眼眸里漾着一股深沉的骄傲。那股不肯吃亏又机变百出的性子，真是像极了那个人，也像极了他。

　　然而，当视线移至信末“管事口出恶言折辱母子，称其商贾贱类、野种”几行字时，谢寻眼底的笑意瞬间凝结成刺骨的森寒。

　　指尖微一用力，信纸边缘无声地裂开一道细痕。

　　李玄烨在旁察觉营帐内气氛骤降，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谢寻缓缓放下密信，抬手唤来暗卫头领谢十。

　　“侯爷。”谢十单膝跪地。

　　“白鹿洞那看门管事，”谢寻嗓音极平缓，听不出喜怒，却让人脊背发凉，“是金陵哪家的门客？”

　　谢十回禀：“回侯爷，是金陵赵氏远房送过去的体面奴才，仗着族中有一位正四品通判，在书院谋了个肥差。”

　　“既是体面人，就让他们好好体面体面。”

　　谢寻指尖在案几上极有节奏地叩了两下，语调漫不经心：“给金陵织造司和盐运衙门递句话，赵家近三年的漕运账目，该好好翻翻了。至于那位通判，吏部三年一次的大计，给他添个‘治家无度、纵奴行凶’的考评。”

　　谢十微愣，随即心领神会。

　　侯爷这是要钝刀子割肉。

　　官位被卡死，财路被无形掐断，赵家势必人心惶惶。

　　而等他们顺藤摸瓜查出根源全在那狗眼看人低的管事身上时，那管事的下场，只会比死在暗卫刀下窝囊千百倍，赵家为了平息无妄之灾，自会将这奴才剥皮拆骨、当众打断双腿逐出族门，沦为江南士绅间最大的笑柄。

　　整日提心吊胆，有苦难言，这才是世家门阀最难受的哑巴亏。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谢十领命退下。

　　谢寻重新将那张写着安安考核经过的信纸抚平，小心叠好，收入怀中贴身处。

　　烛火跳跃，映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冷峻面庞。

　　“敢当面给他们母子难堪……”谢寻冷笑了一声，眸中寒芒幽微，“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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