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织造局的暗流!棉市上的幽灵买家
四月下旬的上海滩,表面的平静之下,实则暗流汹涌。
自藤原秀夫接任宪兵司令官以来,这座城市仿佛真的迎来了某种久违的“复苏”。
街头巷尾的巡逻队不再动辄拔枪相向,公共租界与华界的关卡也变得顺畅了许多。
各大面粉厂、纱厂的机器声日夜轰鸣,黑白相间的运货卡车在马路上川流不息。
在藤原秀夫的经济重塑计划中,纺织业作为整个华东地区经济恢复的龙头,自然受到了最高级别的重视。
虹口区,宪兵司令部办公室。
藤原秀夫坐在胡桃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上来的荣记纱厂复工报表。
金丝眼镜后的双眼中,流露出一种运筹帷幄的满意神情。
“黑田君,你看。”藤原秀夫将报表推给站在一旁的黑田原。
“荣记纱厂在短短半个月内,不仅还清了所有的债务,而且产量恢复到了战前的一半。最重要的是,他们主动将生产出的第一批平布,以平价大量供应给市面,有效地稳住了大米和棉布的物价。”
黑田原扫了一眼报表,那张犹如石雕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将军,荣耀庭这个老实业家,以前对皇军颇有微词。这次突然变得如此配合,甚至愿意主动承担稳定市面物价的责任,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藤原秀夫轻笑了一声,端起红茶抿了一口,神态分外从容。
“阴谋?在绝对的资本和实力面前,任何阴谋都只是无谓的挣扎。荣耀庭不过是个商人,他要的是工厂不倒闭,要的是真金白银。我们给了他政策绿灯,给了他安全的营商环境,他自然知道该怎么选择。”
藤原秀夫站起身,走到巨幅上海地图前,目光落在苏州河畔的方向。
“再说了,正金银行派去的财务监管人员,每天都在盯着荣记的账目。每一吨进厂的棉花,每一匹出厂的棉布,都有据可查。这是一个完美的模范。只要荣记不倒,其他华商就会看到希望,资本就会源源不断地向我们靠拢。”
藤原秀夫对自己的“经济统战”策略充满了自信。
在他看来,用市场的无形之手去安抚民心,远比松井少将那种粗暴的刺刀和皮鞭要有效得多。
然而,这位精明的经济学家却并不知道,在资本的棋盘上,看得见的账目往往是最会说谎的艺术。
……
同一时间。法租界,一处隐秘的私人茶室里。
荣耀庭坐在茶桌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但他的额头上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他的对面,坐着化名陈老板的影子。
“陈……陈老板,正金银行派来的那几个日本核算师,简直就像是闻着腥味的恶狼。”荣耀庭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担忧。
“他们每天把账本翻来覆去地查,进出库的棉花和布匹,恨不得一斤一两地过秤。我们如果再这么暗中倒腾,迟早会被他们抓到把柄的!”
影子慢条斯理地提起紫砂壶,为荣耀庭添上热茶,脸上挂着令人安心的温和笑意。
“荣老板,稍安勿躁。账本是做给日本人看的,只要账面平了,他们自然查不出任何问题。”
影子放下紫砂壶,眼神中透出一种商人特有的狡黠。
“日本人只盯着进入‘荣记纱厂’大门的棉花。可是,他们并不知道,如今在江南水乡和南洋航线上,疯狂扫货的那个‘幽灵买家’,根本就不是荣记。”
荣耀庭愣了一下,脑海中猛地闪过一道灵光。
“您的意思是……我们用另外的壳子在买棉花?”
“不错。”影子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几张写满洋码子的单据,推到荣耀庭的面前。
“我们动用了十几家不起眼的皮包公司,在市面上高价收购生棉。这些生棉并没有运进上海市区,而是直接囤积在了青浦和嘉定一带的秘密仓库里。”
影子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水面的浮沫。
“送进荣记纱厂的,只是我们收购总量的一小部分,刚好够维持机器运转,应付日本人的产量考核。而在账面上,我们做高了这部分棉花的进价损耗,让正金银行的核算师以为,荣记只是在艰难维持收支平衡。”
荣耀庭听得心惊肉跳。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简直是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玩偷天换日的把戏。
“可是陈老板,皮包公司收购那么庞大的物资,就算能瞒过正金银行,怎么可能瞒过七十六号和沿途的稽查关卡?”
“这就不用您操心了。”影子微微一笑,笑容中透着一股深不可测的意味。
他当然不会告诉荣耀庭,现在掌控七十六号稽查大权的秦雅,正是这盘大棋中最关键的一枚暗子。
那些满载着生棉的车队和船只,只要挂上特定商行的标志,七十六号的特务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直接盖章放行。
“荣老板,您只需要继续做藤原秀夫眼里的‘模范商人’。”影子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把声势造大,让整个上海滩的纺织业都唯您马首是瞻。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荣耀庭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不知道这位陈老板背后到底站着什么样的一股通天势力,但他明白。
这股力量,正在无声无息地编织一张足以勒死日本人的巨大罗网。
……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
法租界,赵公馆。
书房内的光线十分柔和。
林川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站在巨大的上海滩沙盘前。
他的手中拿着几面黑色的小旗子,正在沙盘外围的几个乡镇节点上,缓慢而坚定地插下。
叶菱拿着一份最新的统计报表,走到林川的身边。
“少爷。按照您的计划,‘影子’小组利用那笔美金,已经在半个月内,把市面上流通的六成以上的高质量生棉,全部吸纳进了我们的秘密仓库。由于我们是化整为零、分散收购的,市面上的棉价虽然有小幅度的上涨,但并没有引起日本人的警觉。”
叶菱看着报表上那庞大的数字,眼底闪过一丝震撼。
“这么多棉花,如果现在全部抛向市场,足以让整个上海滩的纺织业瞬间崩盘。如果我们压着不卖,到了下个月,市面上就会出现严重的棉荒。”
林川将最后一面黑色小旗插在沙盘上,修长的手指在旗杆上轻轻拨动了一下。
“崩盘不是我们的目的。”林川的语调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藤原秀夫想要繁荣,我们就给他繁荣。他想要稳定的物价,我们就给他稳定的物价。在这个阶段,我们必须比任何人都要维护这座城市的经济秩序。”
他转过身,看着叶菱,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冰冷的理智。
“杀鸡取卵是下策。我们要做的,是把这只鸡喂得肥肥胖胖,让藤原秀夫产生一种错觉,让他以为大日本帝国的经济政策真的在上海滩扎下了根。当驻军开始习惯这种稳定的物资供应,当军需处把秋季的军服订单全部押注在上海的纺织厂时……”
林川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把锋利的裁纸刀,在报纸的边缘轻轻地划过。
“等到那个时候,我们再突然抽走所有的底柴。釜底抽薪,才能让这口温水煮青蛙的大锅,瞬间变成埋葬他们的熔炉。”
叶菱听得心头一凛。
她终于明白了林川的全盘计划。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囤积居奇,而是一场长线的战略欺骗。
先用大量的资金托起一个虚假的繁荣泡沫,诱导日军将庞大的军需订单投入其中,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彻底切断原料供应。
到那时,藤原秀夫引以为傲的经济橱窗不仅会瞬间碎裂,几万日军的秋季换装甚至都会成为一个致命的难题。
“少爷,可是如果我们要长期囤积这么多棉花,防潮、防火、以及人员看守,都是巨大的问题。一旦被梅机关或者其他特务组织发现端倪,损失将不可估量。”叶菱提出了最现实的担忧。
林川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一丝赞许。
“所以,我们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自己的篮子里。”
林川放下裁纸刀,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给秦雅发暗号,启动‘移花接木’计划。”
“藤原秀夫不是让七十六号去稽查那些不法商贩吗?让秦雅以‘没收违禁物资’的名义,查抄几个无关紧要的黑市仓库。然后,把我们手里的一部分棉花,以‘罚没物资’的名义,光明正大地运进宪兵队指定的公共仓库里。”
叶菱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把我们的棉花,存进日本人的仓库?这……这太冒险了吧!”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林川的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冷笑。
“日本人的官僚系统是非常僵化的。只要这些物资盖着七十六号和宪兵队的封条,就没有人敢去私自开箱查验。那些核算师只会看着账本上的数字,以为那是被扣押的违禁品。他们绝对想不到,抗日分子囤积的战略物资,就堂而皇之地睡在他们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不仅要用日本人的钱买货,还要用日本人的仓库来存货。
这种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气魄,让叶菱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窗外的春风拂过法租界的法国梧桐,发出沙沙的轻响。
在这座看似正在复苏的孤岛里,一条无形的绞索,正在林川那犹如神明般的算计下,一寸一寸地勒紧。
藤原秀夫依然在微笑着品尝他那杯加了柠檬的红茶,却不知,他杯中的每一滴水,都已经被淬上了致命的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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