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丝缠危局!暗网中的金主
四月中旬的上海,连绵的阴雨终于收敛了锋芒,天际泛出了一抹久违的灰白。
苏州河畔,荣记纱厂。
这里曾是上海滩华商纺织业的一面旗帜,巅峰时期,厂里有三千多名工人日夜倒班。
高耸的红砖烟囱里喷吐出的白烟,几乎能遮蔽半个苏州河的天空。
然而此刻,高耸的烟囱却像是失去了生命力的枯树,冷冰冰地矗立在风中。
厂区大铁门上生了一层厚厚的铁锈,门外蹲着几百个衣衫褴褛的纺织工人。
他们没有闹事,只是用一种令人心碎的麻木眼神,眼巴巴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期盼着能发下一星半点的遣散费,好买口粗粮回家给孩子续命。
厂长办公室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要凝固。
五十多岁的荣耀庭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原本满头乌黑的头发,在一个月的封城期里几乎全白了。
他那双曾经精明强干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桌面上的一份日文合同。
坐在他对面的,是正金银行买办处的主任,一个梳着大背头、穿着考究西装的汉奸商人。
“荣老板,别犹豫了。”汉奸买办端起桌上的茶杯。
嫌弃地看了一眼里面廉价的茶叶渣,并没有喝,而是慢条斯理地放在一旁。
“藤原将军体恤华商,这才特批了这笔救市资金。只要您在这份股权转让书上签个字,正金银行立刻注资十万军用手票。有了这笔钱,外面的工人工资结了,您欠汇丰银行的利息也还了,机器马上就能重新转起来。这是多好的事情啊?”
荣耀庭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发劈:“十万军用手票?!还要拿走我荣记纱厂百分之八十的股权?!你们这哪里是救市,你们这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荣老板,火气不要这么大嘛。”汉奸买办冷笑了一声,眼神变得十分阴鸷。
“现在的上海滩,原料进不来,产品出不去。您这厂子就是一堆废铁。如果不依靠皇军的统购统销,您就算挺过了今天,明天也得被汇丰银行逼得跳黄浦江。签了字,您还是厂长,每个月拿份丰厚的薪水,总比家破人亡强吧?”
荣耀庭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老泪。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日军虽然解除了封锁,但经济命脉已经被日本人彻底卡死。
藤原秀夫所谓的“扶持华商”,说白了就是用几张废纸一般的军用手票,强行吞并中国人辛苦建立起来的民族工业。
可是,如果不签,外面那三千多名跟着他干了半辈子的工人,全都要饿死。
荣耀庭颤抖着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那支钢笔。笔尖悬在合同的签字处,重若千钧。
就在笔尖即将落下的一刹那。
“砰。”
办公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着高级暗纹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在两名随从的簇拥下,步伐从容地走了进来。
正是化名陈老板的“影子”。
“这份合同,荣老板不能签。”影子走到办公桌前,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汉奸买办猛地站了起来,怒视着这个不速之客:“你是什么人?敢管正金银行的闲事,活得不耐烦了吗?”
影子连看都没有看那个汉奸一眼。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汇丰银行红色大印的本票,轻轻地放在了荣耀庭的面前。
“三十万。”影子淡淡地说道,“美元。”
办公室里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汉奸买办的眼睛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三十万美元!
在这个外汇比命还金贵的年头,这笔钱足以买下三个荣记纱厂!
“你……你到底是谁?”汉奸买办的气焰瞬间被这庞大的资本压了下去,结结巴巴地问道。
“南洋,陈氏商行。”影子转过头,透过镜片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正金银行难道打算强买强卖,阻止外资在上海滩的合法注资吗?藤原将军可是刚刚宣布过,欢迎各界资本繁荣上海经济的。”
汉奸买办被噎得哑口无言。
藤原秀夫确实刚刚在虹口俱乐部放过话,他如果现在硬抢,就是打藤原的脸。
更何况,三十万美元的真金白银,足以让任何一家洋行为之背书,他一个买办根本得罪不起。
“好……好,算你们狠!荣耀庭,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咱们走着瞧!”汉奸买办恶狠狠地扔下一句狠话,带着手下灰溜溜地逃出了办公室。
危机解除。
荣耀庭看着桌上那张巨额的美元本票,仿佛身在梦中。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影子。
“陈老板……您这是什么意思?我们素昧平生,您为何要出此巨资救我?”
影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荣老板,我不是来做慈善的。这三十万美元,是用来帮您还清债务,并且重启生产的启动资金。”
影子的声音变得十分低沉,透着一种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冷酷。
但这冷酷之中,却又藏着几分令人心安的力量。
“我的条件很简单。这笔钱,折算成荣记纱厂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我是实际控股人。但是,我永远不会在人前露面。表面上,荣记纱厂依然是您全权做主。”
荣耀庭愣住了,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同寻常。
“陈老板,现在兵荒马乱,纺织业是个无底洞。日本人不仅卡着原料,还压低了棉布的收购价。您投这么多真金白银进来,图什么?”
影子微微一笑,身体前倾,看着这位一生要强的老实业家。
“图一个能够光明正大在上海滩运转的躯壳。”
影子没有把话说明,但荣耀庭是个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聪明人。
南洋来的巨资,不愿意抛头露面的神秘金主,还有那种对日本人毫不畏惧的底气。
荣耀庭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他突然意识到,这笔钱,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商业投资,而是带着某种特殊使命的“抗日资本”。
“陈老板,如果我接受了这笔钱。接下来我该怎么做?”荣耀庭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问道。
“什么都不用改。”影子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意。
“藤原将军不是要树立模范华商吗?您就去做那个最配合日本人的模范。大张旗鼓地复工,高调地宣扬大东亚共荣。需要打点日本人的钱,从我的账上走。您要让藤原秀夫觉得,荣记纱厂是他亲手扶持起来的一张王牌。”
荣耀庭浑身一震。
他本是个满腔热血的爱国商人,让他去给日本人当汉奸模范,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影子看穿了他的心思,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下面那些在寒风中等待的工人。
“荣老板。忍辱负重,也是一种战斗。外面的工人需要吃饭,中国的机器不能生锈。披着汉奸的外衣,去吸日本人的血,这叫借鸡生蛋。”
影子转过身,目光如炬:“只要机器在转,我们就能把上海滩市面上所有的棉花和纱线,通过合法的渠道一点点囤积起来。等到藤原秀夫发现不对劲的时候,他脖子上的经济绞索,就已经被我们彻底套牢了。”
荣耀庭看着影子那双充满力量的眼睛,内心的挣扎终于被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所取代。
他知道,这是一条随时会掉脑袋的险路,但也是一条真正能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的活路。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钢笔,毫不犹豫地在那份暗股转让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老板。荣某这把老骨头,今天就交给您了。您指哪,我打哪。”
这三十万美元,正是松井少将遗留下的那笔“诈骗款”的一部分。
林川用敌人的军费,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地买下了上海滩最大的纺织厂。
一个致命的经济木马,已经成功地植入了藤原秀夫精心打造的“繁荣橱窗”之中。
……
与此同时。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一楼的审讯室被锁得严严实实,二楼的会议室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秦雅坐在一块巨大的黑板前,黑板上用粉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上海滩各大地下钱庄、外汇黄牛以及黑市粮商的名字。
八名行动大队的头目坐在下面,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听得云里雾里。
“处长,咱们以前都是查枪支弹药、抓嫌疑分子。现在您让兄弟们去看这些洋码子账本,这不是赶鸭子上架吗?”一名大队长挠着头,满脸苦相。
秦雅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藤原将军要的是金融秩序,这就是我们现在的任务。看不懂账本,就去绑几个懂行的会计回来教你们看!”
秦雅拿起一根教鞭,重重地敲在黑板上,指着其中几个被画了红圈的名字。
“从今天下午开始,行动队分成四个小组。带上宪兵队的封条,去查抄这几家地下钱庄。罪名是恶意囤积外汇、扰乱金融秩序。查出来的所有黄金、美元和法币,全额上缴司令部。”
“记住,藤原将军要的是干净利落。不要在街头搞出人命,直接封铺子、查账本、抓老板。谁要是敢在中间中饱私囊,哪怕是私藏了一块大洋,我就按藤原将军的规矩,以贪腐罪军法处置。”
下面的特务们吓得一缩脖子,齐声应诺。
看着这群杀手开始转型去干经济警察的活,秦雅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冷笑。
黑板上被圈出来的那些地下钱庄和粮商,全都是过去几年里死心塌地跟着日本人干的铁杆汉奸。
秦雅借着藤原秀夫“整顿金融”的尚方宝剑,光明正大地利用七十六号的爪牙,将这些不受林川控制的黑市势力挨个拔除。
这不仅向藤原秀夫展示了七十六号的“忠诚”和办事效率。
更是暗中为林川接下来的经济垄断,扫清了所有的外围障碍。
……
夜幕降临。法租界,赵公馆。
书房内,炉火跳跃。
林川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小剪刀,耐心地修剪着桌上的一盆松柏盆景。
叶菱将今天外界的情报汇总完毕,站在一旁汇报。
“少爷。荣记纱厂的股权已经顺利交接。荣耀庭老先生非常配合,今天下午就高调宣布复工,并且在报纸上公开向藤原将军的‘扶持’表示感谢。藤原那边显然很受用,不仅派了报馆去采访,还特批了一批过冬的煤炭送到厂里。”
林川剪下一段多余的枯枝,眼神专注而平静。
“藤原是个政客,他需要政治秀。我们给他搭好了戏台,他自然要上去唱一出好戏。”
叶菱翻开另一份报告,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笑意:“秦雅那边也干得非常漂亮。她打着整顿金融的旗号,今天下午带人查抄了六家亲日的地下钱庄,抄没的资金全送去了宪兵队。藤原秀夫对七十六号的雷厉风行大加赞赏,甚至把公共租界几个重要物资仓库的稽查权,都交给了秦雅。”
“一举两得。”
林川放下剪刀,端详着修剪得错落有致的松柏盆景。
“秦雅赢得了藤原的信任,七十六号也就成了一把保护伞。以后荣记纱厂在市面上扫货囤积,只要秦雅的稽查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日本人根本连账目都查不到。”
林川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修长的手指在那份上海滩经济走势图上轻轻划过。
“纺织业的源头是棉花。藤原想用布匹来稳定物价。那我们就放开手脚,用我们手里剩余的美金,通过荣记的渠道,把江南一带乃至南洋的生棉,全部吸纳进我们的仓库里。”
林川抬起头,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眼眸中,闪过一道洞穿命运的锐利光芒。
“当市面上所有的布匹都印着荣记的商标,当藤原秀夫的军需和民用都彻底依赖我们的时候。这颗裹着糖衣的毒药,就会彻底渗透进大日本帝国在这座城市的经济血脉里。”
“一场没有硝烟的绞杀,现在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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