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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微笑的屠夫与红酒


如果不是大厅边缘偶尔走过的几个佩戴将校军衔的日本军官,这里简直就像是战前公共租界里最顶级的名流聚会。

藤原秀夫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晚礼服,胸前别着一枚精致的白玫瑰。

他没有穿军装,也没有佩戴任何象征权力的勋章。

他端着一杯香槟,正用流利的法语,与一位法租界公董局的董事谈笑风生。

“贝尔纳先生,战争只是一时的阵痛,而贸易和繁荣才是上海滩永恒的主题。大日本帝国十分尊重法兰西在租界的合法权益,我们完全可以在丝绸和棉纱的出口上,达成更深层次的合作。”

藤原秀夫的笑容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受过高等教育的贵族气质。

那位原本满腹牢骚、对日军封锁租界颇有微词的法国董事。

此刻也被藤原这种柔和的外交姿态所迷惑,频频点头,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在这片祥和的氛围中,黑田原少佐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军装,犹如一道格格不入的阴影,沉默地站在大厅角落的一根罗马柱后。

他那双死鱼般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满场的欢声笑语,仿佛在看着一群正在狂欢的待宰羔羊。

“处长,这新来的藤原将军,手腕还真是圆滑。”

大厅的另一侧,一名七十六号的随行特务压低声音,在秦雅耳边小声说道。

秦雅今晚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暗花丝绒旗袍,外披一件白色的狐狸毛披肩。

她的妆容清淡而高冷,手中端着一杯红酒,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全场的局势。

“圆滑?”秦雅微微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摇晃的殷红酒液。

“当你看到一只猛虎收起爪子,开始对你露出微笑的时候,那不叫圆滑,那是在评估从哪里下口,才能一口咬断你的脖子。”

就在这时,藤原秀夫结束了与法国董事的交谈。

他转过身,目光穿过大厅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秦雅的身上。

他微笑着,迈着从容的步伐,径直向秦雅走来。

周围的宾客纷纷识趣地让开一条通道。

秦雅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警惕深深地隐藏起来,换上了一副恭敬而得体的笑容。

“李处长,百闻不如一见。”藤原秀夫走到秦雅面前,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得仿佛一阵春风。

“七十六号能有您这样一位美丽与智慧并存的掌舵人,是皇军的荣幸。”

“藤原将军谬赞了。”秦雅微微欠身还礼,“幼曼只是一个替皇军办事的下属,将军的到来,才是上海滩真正的福音。”

藤原秀夫笑了笑,他没有去碰杯,而是转身向大厅外那条幽静的露台走去。

“李处长,陪我吹吹风吧。这里的香水味太浓,有些闷人。”

秦雅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迈步跟上。

露台上的空气有些湿冷。

黄浦江上的汽笛声在夜风中隐隐传来。

藤原秀夫走到汉白玉的栏杆前,望着远处租界里星星点点的灯火。

“吴明达的事情,我已经看过了卷宗。”藤原秀夫突然开口,语调依然平缓,却让秦雅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是一个被贪欲蒙蔽了双眼的蠢货。松井将军的处置,非常果断。”藤原转过头,看着秦雅,“但我很好奇,李处长作为他的上司,面对五千吨大米这么巨大的诱惑,是如何做到独善其身的?”

秦雅的脊背微微发凉。这个问题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是字字诛心的试探。

如果她回答得太过完美,反而会引起这个多疑政客的怀疑。

“回将军。”秦雅低下头,语气中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自嘲。

“幼曼只是一个女人。女人天生胆小。那种天上掉馅饼的大买卖,我不敢碰,也怕被烫了手。吴明达利欲熏心,把我的劝阻当成了挡他财路。他落得这个下场,是咎由自取。”

藤原秀夫盯着秦雅看了一会儿,突然轻声笑了起来。

“胆小是一件好事。懂得畏惧,才能活得长久。”

他转过身,背靠着栏杆,双手插在晚礼服的裤兜里。

“李处长。松井将军在的时候,七十六号是一把刀,一把用来在街头制造恐惧的快刀。但是现在,时代变了。”

藤原的声音逐渐变得低沉而严肃。

“我不喜欢血腥味。满大街的暗杀和刑讯,只会把资金和商人赶走。我要把上海滩打造成大东亚共荣圈的经济橱窗。从今天起,七十六号的刀,要换个地方用。”

秦雅抬起头,眼神中透出恰如其分的疑惑:“请将军明示。”

“我要你们去盯住黑市上的法币汇率,去监控那些大型纱厂的棉花进出量,去查抄那些囤积居奇、破坏物价的地下钱庄。”

藤原秀夫的镜片上折射出冰冷的冷光。

“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抗日幽灵,喜欢玩弄金融。那我们就把这潭水搅活。七十六号以后不需要去抓几个贴标语的学生,你们要变成一把经济剔骨刀。谁敢在市面上兴风作浪,你们就去把他的家产抄没,充当大日本帝国复苏上海的资金。”

秦雅心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林川的判断分毫不差。

藤原秀夫根本不在乎那几条人命,他看重的是控制这座城市的经济命脉。

他要让七十六号从一群街头特务,转型为金融锦衣卫。

“幼曼明白。七十六号定当全力配合将军的经济战略。”秦雅恭敬地低下头。

“很好。我期待你的表现,李处长。”藤原秀夫微微一笑,转身走回了衣香鬓影的宴会大厅。

秦雅独自站在微寒的露台上,看着藤原秀夫那从容的背影,一种比面对松井时更加深重的压抑感,犹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这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他用繁荣作为伪装,正准备将整座城市的骨血,无声无息地吞咽下去。

……

与此同时。法租界,赵公馆。

书房内,没有播放任何音乐,只有墙上自鸣钟的滴答声在安静地回荡。

林川坐在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桌后。

他的面前,并没有摆放以往那些标注着日军兵力部署的军事地图,而是铺满了密密麻麻的股票凭证、地契。

以及上海滩各大纱厂和面粉厂的资产负债表。

叶菱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轻轻放在林川的手边。

“少爷。‘影子’刚刚传回消息。藤原秀夫今天在虹口俱乐部大宴宾客,不仅宣布取消了所有的物资管制,还承诺会由正金银行出资,扶持几家因为封城而濒临破产的华商企业。”

叶菱看着桌上那些繁杂的报表,秀眉微蹙,“他这是要用大把的钞票来收买人心啊。今天晚上,法租界里的几位大买办,都已经开始松口,准备和日本人恢复贸易往来了。”

林川拿起那杯热牛奶,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目光依然深邃如渊。

“大棒加胡萝卜,永远是殖民者最爱用的套路。”林川的语调十分平缓,透着一种看穿历史迷雾的理智。

“松井把大棒挥断了,现在藤原拿出了胡萝卜。在生存和利益面前,资本是没有国界的。商人们的妥协,是必然的。”

“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把上海滩的经济盘活?”

“盘活?”林川冷笑了一声,放下水杯,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在一份名为“荣记纱厂”的资产报表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圆圈。

“藤原秀夫想把这盘死棋下活,第一步必须是恢复轻工业,尤其是纺织业。只要机器转起来,工人有饭吃,市面上有了大量的布匹流通,物价就能稳住,他的‘繁荣’假象就能立起来。”

林川修长的手指在报表上轻轻叩击着。

“但是,他手里的底牌并不多。松井那个蠢货,已经把日本人在上海滩的硬通货和外汇败得一干二净。藤原现在能动用的,只有那些靠着刺刀作保的伪钞和军用手票。”

“去通知‘影子’。”林川抬起头,眼神中透出一种令人战栗的锋芒。

“既然藤原要扶持华商企业,那我们就去当那个最配合的‘良民’。”

叶菱有些不解:“少爷,您的意思是……”

“荣记纱厂,是上海滩目前规模最大、设备最完善的华商纺织厂。因为之前的封城,他们原料断绝,现在已经处于资不抵债的破产边缘。”

林川将那份报表推到叶菱面前,声音低沉而有力。

“让影子化身南洋侨商,带着我们手里的那笔美金,明天一早去找荣记的老板。不要收购他的工厂,那太扎眼。告诉他,我们愿意做他的幕后金主,帮他偿还所有的债务,并提供源源不断的进口棉花。”

林川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布局天下的深远算计。

“条件只有一个:荣记纱厂的所有暗股和实际控制权,必须交到我们手里。表面上,荣记依然是那个受藤原将军‘扶持’、感恩戴德的模范华商。”

叶菱心头一震。她瞬间明白了林川的用意。

这就像是在敌人正在搭建的精美房屋里,悄无声息地换掉了最核心的那根承重柱。

藤原秀夫以为自己控制了上海滩的工业命脉。

却不知道,这台庞大的造血机器,其控制阀门,已经被林川悄悄握在了手里。

“我明白了,少爷。这叫借鸡生蛋。用日本人的政策绿灯,来发展我们自己的实业。等时机成熟,我们随时可以掐断这根动脉。”叶菱激动地说道。

“不只是掐断。”林川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藤原秀夫想玩金融。那我们就陪他玩一场大的。等荣记纱厂把市面上所有的原材料和订单都吸纳过来,变成一个无法被替代的庞然大物时……”

林川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比藤原秀夫还要温和、却更加致命的微笑。

“等到那个时候,我会让他眼睁睁地看着,他是如何用自己的双手,培养出一个足以将大日本帝国经济彻底拖入泥潭的怪物。金融战,不见血,却能要命。”

夜风吹过法租界的梧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场不见硝烟、没有枪炮的战争,已经在这两张看不见的巨大棋盘上,悄然落下了第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微笑的屠夫与隐忍的猎手,终于在经济的深渊之上,展开了最为险恶的对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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