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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雾都来客!权力的试探


十月底的黄浦江,江面上总是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清冷晨雾。

伴随着悠长的汽笛声,一艘从重庆方向秘密驶来、挂着中立国葡萄牙国旗的旧式商船。

在晨雾的掩护下,缓缓靠泊在了十六铺码头的一处偏僻泊位上。

跳板刚刚搭好,一个穿着灰色双排扣风衣、戴着黑色软呢礼帽的男人,便提着一只轻便的藤编皮箱,步履从容地走下了客船。

这个男人大约三十五六岁,长相斯文儒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他的嘴角总是挂着一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微笑,看起来就像是一位在大学里教书的国文教授,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江湖气与兵痞味。

但在码头暗处接应他的军统上海站站长赵建强,在看到这个微笑着的男人时。

后背却不由自主地渗出了一层冷汗,连忙快步迎了上去,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沈专员,一路辛苦。属下上海站赵建强,奉命前来接驾。”

被称为沈专员的男人停下脚步,伸手扶了扶金丝眼镜,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狭长眼眸里,闪过一抹深不见底的精光。

他叫沈青书,重庆军统局本部二处的高级情报专员,戴笠手下最得力的心腹之一,在军统内部有着“笑面虎”的诨号。

他不擅长拿枪杀人,但他手里那支笔,却曾经在谈笑间,将无数汉奸和政敌送上了绝路。

“赵站长客气了。”沈青书将手里的皮箱递给赵建强的随从,语气温和得像是在拉家常。

“这一路上江水颠簸,我这把骨头都快散架了。不过,比起赵站长在这沦陷区里担惊受怕,我这点苦算不上什么。”

“专员折煞属下了,这边请,车已经备好了。”

赵建强引着沈青书走出一处堆满货物的仓库,上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福特轿车。

轿车启动,缓缓驶入法租界。

沈青书摇下半扇车窗,深秋的冷风吹拂着他的脸颊。

他透过车窗,静静地打量着这座阔别了三年之久的远东第一大都会。

“真是令人惊讶啊。”

沈青书看着街道两旁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那些重新开张的粮栈和布庄,眼底闪过一丝浓浓的忌惮。

“我在重庆的时候,看报纸上说上海滩的日本人已经撤出了市区,市面上的物价也平稳了下来。我原本以为那只是报纸在夸大其词,没想到,这竟然是真的。”

沈青书转过头,看着副驾驶座上的赵建强。

“赵站长,大日本帝国的十几万精锐,在正面战场上把我们国军打得节节败退,怎么到了这上海滩,却被一个所谓的‘南洋实业公会’给兵不血刃地赶出去了?这个查尔斯,真的有这么大的能耐?”

赵建强咽了一口唾沫,神色变得分外凝重。

“沈专员,查尔斯只是一个摆在台面上的洋买办。真正厉害的,是站在他背后的那个被称为‘幽灵’的男人。”

赵建强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被风听去了一般。

“那个幽灵,做事犹如鬼魅。他先是用假钞搞垮了中储券,然后又切断了日本人的海上运输线。前些日子,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直接把日军第六联队的弹药库给炸上了天!冈村宁次饿得没办法,手底下的兵又没了子弹,只能捏着鼻子签了协议,灰溜溜地退到了吴淞口。”

听着赵建强的汇报,沈青书嘴角的微笑渐渐收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击着。

“用经济和粮食做武器,把几十万大军当成困兽一样熬……这种战略眼光和资本运作能力,就算是局座,恐怕也自叹不如。赵站长,你们上海站查了这么久,难道连这个‘幽灵’的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摸到吗?”

“属下无能!”赵建强惭愧地低下了头。

“南洋实业公会的安保严密到了极点,他们外围有一套极其严密的地下网络。我们的人只要稍微靠近核心圈,就会莫名其妙地失踪。那个幽灵,简直就像是一个不存在的影子。”

“影子只要站在阳光下,就一定会露出轮廓。”

沈青书推了推眼镜,眼神重新恢复了那种笑里藏刀的冷酷。

“局座这次派我来,不是来听神话故事的。委员长在前方打仗,国库空虚,法币贬值得厉害。可是这个南洋实业公会,却在上海滩成立了什么‘华东复兴银行’,私自发行复兴券,把江南的黄金和外汇全都揽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

沈青书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在狭窄的车厢里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在委座的眼里,这就是割据!这就是僭越!如果这个‘幽灵’是心向党国的,那他手里的这座金山,就必须上交重庆;如果他有别的什么异心,甚至和江北的新四军暗通款曲……”

沈青书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局座的底线很清楚。上海滩的钱袋子,绝对不能捏在一个不受控制的人手里。我这次来,就是要揭开这个幽灵的面具,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神仙。”

……

法租界,霞飞路,赵公馆。

二楼的书房内,依然保持着那份超然物外的宁静。

初冬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

林川坐在一张宽大的工作台前,鼻梁上架着一副专业的钟表匠放大镜。

他的手里拿着一把极其精密的镊子,正全神贯注地修复着一块产自十九世纪末的百达翡丽机械怀表。

那成百上千个微小的齿轮、游丝和擒纵机构,在他的镊子下,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正一点点地重新咬合在一起。

“咔哒。”

伴随着最后一块夹板的合拢,怀表内部发出了一阵极其细微、却分外有节奏的“滴答”声。

时间的齿轮,再次转动了起来。

林川放下镊子,摘下放大镜,拿起一块柔软的绒布,轻轻擦拭着怀表的黄金外壳。

化名为查尔斯的影子,以及负责情报的叶菱,正静静地站在工作台前,已经等候了足足一刻钟。

“少爷好定力。这块彻底散了架的老怀表,竟然真的被您给救活了。”影子看着那块恢复运转的怀表,由衷地赞叹道。

“万物皆有其理。钟表也好,时局也罢,只要你弄清楚了每一个齿轮的咬合关系,哪怕它碎成了一地零件,你也能让它重新按照你的意志转动。”

林川将怀表放在桌上,抬起头,那双清俊的眼眸中透出一股洞察世事的深远。

“说吧,重庆那边来的客人,到哪了?”

叶菱上前一步,递上一份简报,神色严峻。

“少爷,人已经到了。乘坐的是今天清晨的葡萄牙商船。接应他的是军统上海站站长赵建强。此人名叫沈青书,是戴笠手下的王牌情报分析专家。这只‘笑面虎’在军统内部的权限极大,据说这次来上海,是带着蒋介石的密令来的。”

“笑面虎,沈青书。”

林川细细地品味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淡笑。

“戴笠这次倒是学聪明了,没有派那些喜欢搞暗杀和绑架的行动特工,而是派了一个玩弄笔杆子和心理战的专家。看来,重庆那边也知道,想要对付我们,用枪是行不通的。”

铁钉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冷哼了一声,眼神中透着不屑。

“少爷,管他什么笑面虎还是下山虎,到了咱们上海滩的地界,是龙他得盘着,是虎他得卧着。要不要我派几个兄弟,今晚去他的安全屋走一趟,给他松松筋骨,让他知道谁才是这上海滩的主人?”

“愚蠢,铁钉。”

林川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训诫。

“沈青书不是香川真次郎。香川是敌人,我们可以毫不留情地把他送进黄浦江。但沈青书代表的是重庆国民政府,是我们名义上的‘同僚’。如果我们在这时候动了他,就等于授人以柄,公然举起了反旗。那我们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复兴银行,就会立刻遭到重庆方面的政治封杀。”

林川站起身,缓步走到局势沙盘前,修长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

“对付一个自诩聪明的疑心病患者,最好的办法,不是去捂住他的眼睛,而是主动把一幅你精心画好的假画,挂在他的面前。”

“少爷的意思是,我们要主动接触他?”影子若有所思。

“不仅要接触,还要热情地招待他。”

林川转过身,看着影子,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一抹令人战栗的商界枭雄之光。

“查尔斯,沈青书既然是来查‘幽灵’的,那他就一定会去联合管理委员会,或者复兴银行的总部摸底。从明天起,你就是南洋实业公会名正言顺的主人,是一个满脑子只有利润、唯利是图,甚至有些狂妄自大的洋买办。”

林川走到影子面前,伸手理了理他西装的领结。

“如果沈青书试探你,你就表现出对权力的极度渴望和对重庆方面微薄军饷的不屑。你要让他相信,所谓的‘幽灵’根本不存在。一切的抗日和布局,都只不过是你为了趁火打劫、垄断上海滩金融而扯下的一块遮羞布。”

影子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林川这招“瞒天过海”的精妙之处。

军统最害怕的,是一个有着深沉政治抱负、且隐藏在暗处的幽灵。

但如果军统发现,掌控上海滩的,只是一个被资本喂饱了、虽然手眼通天但本质上只是个贪婪商人的买办。

那么,重庆对他们的警惕和杀心,就会瞬间转化为一种“可以被收买和利用”的轻视。

“我明白了,老板。”

影子微微欠身,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八面玲珑、带着三分傲慢的买办式微笑。

“我会让这位沈专员看到,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用钱买不到的。如果有,那一定是因为重庆开出的价码不够。”

林川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那杯清茶,目光投向了窗外。

“去准备吧。好戏,该开场了。既然这位雾都来的客人想要看破迷局,那我们就用这上海滩最耀眼的十里洋场,最堆积如山的真金白银,彻底晃瞎他的眼睛。”

……

两天后。外滩,原日资正金银行大楼。

这座恢弘的花岗岩建筑,如今已经换上了“华东复兴银行总部”的鎏金大字。

巨大的罗马柱下,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内卫,气势森严。

一辆黑色的轿车在台阶下停稳。

沈青书穿着那件灰色的风衣,拄着一根文明棍,走下轿车。

他仰起头,看着这座象征着远东金融最高权力的庞然大物,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好大的排场。”

沈青书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他今天并没有亮出军统的身份,而是以一个西南富商“沈老板”的名义,预约了办理大额汇兑的业务。

试图以此来试探一下这家神秘银行的虚实。

他迈步走上台阶,穿过旋转门,进入了那挑高足有十米的营业大厅。

然而,就在他踏入大厅的那一瞬间。

沈青书那向来自信从容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下。

他脸上的那一抹标志性的微笑,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大厅里人声鼎沸,无数的商贾、洋人穿梭其中。

但真正让沈青书感到震撼的,是那些摆放在柜台后方、半敞开着的巨大金库铁门。

透过铁门的缝隙,他看到了堆积如山的金条,犹如一堵堵金色的砖墙,在灯光下散发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晕;

他看到了一箱箱还未开封的美元本票,被犹如废纸般随意地码放在托盘上。

那种由海量的、纯粹的资本所散发出来的恐怖压迫感,犹如实质般扑面而来。

甚至让沈青书这个在军统里见惯了生死的特工,都感到了一阵轻微的窒息。

他突然意识到。

自己这次要面对的对手,或许根本就不在那套熟悉的特工规则之内。

在这座由真金白银堆砌而成的堡垒里,他引以为傲的权谋和暗杀,显得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这场权力的试探,在还没有真正交锋之前,沈青书就已经感受到了一种犹如泰山压顶般的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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