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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绝境噬咬!饥饿的钢铁巨兽


林川站起身,走到局势沙盘前,修长的手指在沙盘的边缘轻轻敲击着。

“冈村宁次现在面临的是一个死局。他打不了仗,抢不到钱,甚至连手底下的兵都快喂不饱了。这座庞大的远东第一大都会,已经从他们吸血的温床,变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少爷,那咱们接下来干什么?趁他病,要他命?”铁钉兴奋地凑上前,手心痒痒得想摸枪。

“不,我们什么都不干。”

林川转过身,目光如一泓深不可测的静水。

“在敌人最绝望、最疯狂的时候,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引火烧身。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间冷气充足的书房里,看着他们在这片绝路的狂沙中,像困兽一样互相撕咬,互相毁灭。”

……

与赵公馆的宁静清凉截然相反,此时的法租界边缘,那处深埋于地下的废弃防空洞内,正上演着一场歇斯底里的毁灭。

地下室里的温度高得吓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汽油味和纸张燃烧的浓烟。

“烧!全都给我烧干净!一张纸片,一滴油墨都不准留!”

秦雅披头散发地站在火光前,原本精致艳丽的脸庞此刻被黑灰和汗水弄得狼狈不堪。

她的双眼布满了血丝,宛如一头陷入绝境的母狼,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手下的特务。

几个七十六号的死士光着膀子,将一桶桶汽油无情地浇在那两台曾经日夜轰鸣、为他们印制出“亿万财富”的美制重型印钞机上。

火把扔了上去。

“轰!”

冲天的烈焰瞬间吞噬了钢铁机器。

旁边堆积如山的特种水印纸、尚未裁切的半成品钞票,以及那些被查尔斯提供的德国原厂防伪油墨,全都在大火中化作了滚滚浓烟。

行动队长王彪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在火光中卷曲、化为灰烬的钞票,心疼得直掉眼泪。

“处长……这可都是钱啊!虽然现在外面物价涨了点,但咱们手里毕竟有一个多亿啊,就这么全烧了,兄弟们这半个月的汗算是白流了!”

“你懂个屁!”

秦雅猛地转过头,一巴掌狠狠地扇在王彪的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钱?你现在拿着这破纸出去买个包子试试?!外面的中储券已经彻底崩盘了!日本人不是傻子,正金银行的专家已经查出来市面上有一大半是高仿的假钞!特高课的佐藤现在像疯狗一样,全城搜捕印假钞的源头!”

秦雅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地颤抖着。

直到昨天,当她拿着满满一皮箱的中储券。

企图去黑市上兑换两根金条却被掮客像看傻子一样轰出来的时候,她才如梦初醒。

她终于明白了查尔斯那个魔鬼的真正用意。

南洋实业公会根本不是在洗钱,而是在借她的手,制造一场足以倾覆整个日伪政权的经济核爆!

查尔斯故意给她提供最顶级的油墨,故意用十根真金条做诱饵。

就是为了让她这台印钞机日夜不停地转动,将足足一个亿的毒药倾泻进上海滩的血管里。

现在,毒药发作了,日本人的经济瘫痪了。而她李幼曼,却成了这件惊天大案最大的替罪羊!

一旦佐藤大佐查到这批假钞是出自七十六号的地下防空洞。

不需要任何审判,她和手底下的这帮兄弟,绝对会被日军的刺刀活活剁成肉酱。

“快!把那块军统的雕刻母版拿过来!”

秦雅厉声尖叫。

一名特务哆哆嗦嗦地用铁钳夹着一块精钢打造的雕刻母版走了过来。

秦雅拔出腰间的手枪,对着那块价值连城的母版,疯狂地扣动扳机。

“砰!砰!砰!”

子弹在狭窄的地下室里回荡,火花四溅。

精美的雕版被子弹打得坑坑洼洼,彻底报废。随后,她一脚将这块废铁踢进了熊熊燃烧的火海中。

“听着!”

秦雅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在场的几个亲信,眼神中透出毫不掩饰的杀机。

“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全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谁要是敢在外面漏出半点口风,或者大手大脚地花钱引起特高课的注意,我李幼曼第一个杀了他全家!”

“是……是!处长放心!”几个死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点头。

秦雅虚脱般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眼前这片翻滚的火海。

地下室里的温度高得足以让人昏厥,但她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她知道,自己被查尔斯彻彻底底地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曾经以为自己是上海滩最狡猾的狐狸,但在那个神秘的洋买办面前,她不过是一只自作聪明的蠢虫。

如今,她虽然销毁了印钞机,但危机并没有解除。

佐藤大佐的眼线遍布全城,七十六号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只要有一丝风声走漏,她就死无葬身之地。

“查尔斯……你够狠……”

秦雅咬破了嘴唇,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她却浑然不觉。

在这深渊般的地下室里,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特务女魔头,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恐惧。

那是被猎人逼入死角,却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的深深绝望。

而在距离这里几条街区之外的法租界里。

那场针对侵略者的经济绞杀依然在无声地进行。

林川站在高楼的阴影中,犹如一位冷酷的棋手,静静地注视着这盘残局,等待着最后收官时刻的到来。

七月中旬的上海滩,彻底沦为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大火炉。

毒辣的太阳悬挂在灰白色的天空中,将黄浦江的水汽蒸腾上来。

化作一层令人窒息的闷热湿网,死死地罩住了这座远东第一大都会。

法租界边缘的一条弄堂里,散发着垃圾腐败和下水道发酵的酸臭味。

几名穿着土黄色军服的大日本帝国陆军二等兵,正背着三八式步枪,步履虚浮地在弄堂口巡逻。

他们的军服上结满了白色的汗碱,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原本那种属于侵略者的趾高气昂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虚弱与饥饿。

弄堂拐角处,一个穿着破布衫的中国老头正挑着一副担子,担子里装着几个干瘪的烤红薯。

一名年轻的日本士兵眼睛瞬间绿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闻到了全天下最绝美的山珍海味。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抓起一个还带着余温的烤红薯,同时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中储券,大方地塞向老头。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那中国老头看清他手里的钞票后,犹如见了鬼一般,吓得连担子都不要了,转身就往弄堂深处狂奔,一边跑还一边惊恐地喊着:“不要钱!太君,红薯送您了,千万别给我这纸啊!”

日本士兵愣在原地,手里举着那一把面值成百上千的中储券,在微风中显得分外滑稽,又无比凄凉。

这就是如今上海滩最真实的写照。

中储券的信用已经彻底清零。

老百姓宁可把东西白送给拿枪的士兵保命,也绝不肯收下这些随时会变成废纸的货币。

因为一旦收了,去黑市上连一盒火柴都换不回来,反而会成为家里的催命符。

士兵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干瘪的红薯,再也顾不得什么皇军的军威,连皮都没剥,直接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咀嚼起来。

泥土混合着红薯的甜味,让这个已经喝了三天稀粥的年轻人眼眶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日军军用轿车静静地停在树荫下。

特高课课长佐藤大佐坐在后排,透过车窗,死死地盯着这令他感到无比屈辱的一幕。

他那只仅存的右眼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左半边脸的烧伤疤痕在高温下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奇痒难耐,但他却连伸手去挠的力气都没有了。

“课长……”坐在副驾驶的副官小心翼翼地回过头,声音干涩。

“第六野战联队昨天爆发了小规模的抗议。士兵们每天只能分到两个杂粮饭团,甚至连咸菜都没有。长官们为了压制哗变,当众枪毙了带头的两个曹长,但军心……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佐藤大佐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军需处那边呢?不是让他们带着枪去乡下强征粮食了吗?”

“去了。但是……”副官咽了一口唾沫,语气中透着深深的绝望。

“乡下的粮商和地主,全都在一夜之间把粮食藏进了深山或者地窖。我们的人就算是挖地三尺,也只能抢回来一点点可怜的发霉谷物。而且……”

副官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说下去。

“而且什么?说!”佐藤猛地睁开眼,厉声喝道。

“而且,因为物价崩溃,伪军那边的军饷也变成了废纸。白世勋死后,第三方面军本来就人心惶惶。现在他们连饭都吃不饱,前天夜里,驻守在南市的一个伪军警备营,甚至为了抢夺一个粮库,跟我们负责押运的宪兵小队发生了交火,双方互有死伤……”

听到这里,佐藤大佐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内讧。

这正是他最害怕看到,却又无法阻止的局面。

当一头凶猛的钢铁巨兽失去了食物的来源,它第一口咬向的,必然是自己身边的盟友,甚至会撕咬自己的躯体。

在林川那场堪称神迹的“伪钞核爆”面前,大日本帝国在华东的数十万大军。

并没有败在枪炮之下,却硬生生地被饥饿和通货膨胀逼到了自我毁灭的悬崖边缘。

“回司令部。”

佐藤大佐无力地靠在椅背上,声音嘶哑得宛如风干的朽木。

他知道,现在唯一能救这支军队的,只有冈村宁次大将,但那位统帅此刻面临的压力,恐怕比他还要大上百倍。

……

与此同时,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特务处处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台灯。

秦雅像一只惊弓之鸟,神经质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尽管屋里放着冰块,但她的后背依然被冷汗湿透了。

那件名贵的真丝旗袍黏在身上,勾勒出她曼妙的身段,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风情,只有掩饰不住的恐慌。

地下防空洞的大火已经过去两天了。

所有的机器、纸张和残余的油墨,都被她烧成了一堆无法辨认的灰烬。

但是,那股萦绕在她心头的死亡阴影,非但没有散去,反而随着外面越来越疯狂的物价,变得越发浓烈。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秦雅吓得浑身一哆嗦,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拔出那把勃朗宁手枪,枪口对准了大门,厉声喝道:“谁?!”

“处长,是我,王彪。”门外传来行动队长压抑的声音。

秦雅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把手枪放回桌面上,走过去拉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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