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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无形之网!资本的迎春伪装


二月初的上海滩,立春刚过。

没有了暴雪的肆虐,但从黄浦江上吹来的风,却夹杂着一种透骨的湿冷。

这种冷,不像隆冬时那般干脆利落,而是犹如绵密不绝的细针,顺着大衣的领口和袖管,一点一点地往骨缝里钻。

法租界,霞飞路。南洋实业公会那栋气派的五层欧式办公大楼,依然门庭若市,进出的商贾买办络绎不绝。

但在这片繁华的表象之下,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常人难以察觉的压抑。

大楼对面的街角,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贩,他的手虽然在翻炒着铁锅,但眼角的余光却从未离开过公会的大门;

斜对面的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每天都会坐着两个看报纸的闲客,咖啡凉了也不喝;

甚至连公会大门外排队等客的黄包车夫,也悄然换了几个身强力壮的生面孔。

特高课的监视网,就像是一张无色无味的巨大蜘蛛网,在冈村宁次的授意下,悄无声息地撒在了南洋实业公会的周围。

没有抓捕,没有盘问,甚至连以前那种明目张胆的跟踪都取消了。

他们变得分外小心翼翼,只是用无数双隐藏在暗处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栋大楼里进出的每一个人,运出的每一批货,流转的每一笔账。

这就是冈村宁次的“慢性窒息”战术。他要在这种漫长的高压注视下。

让对手产生精神上的疲惫与恐慌,直至露出致命的破绽。

……

公会顶层的董事长办公室内。

留声机里播放着舒缓的法国香颂,红木办公桌上摆放着几份刚刚签完字的跨国贸易合同,房间里烧着上好的银霜炭,温暖如春。

化名为查尔斯的影子,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暗红色丝绒西装,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

他端着一杯波尔多红酒,目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冷冷地扫了一眼楼下街角的那个糖炒栗子摊。

“少爷,冈村宁次这条老狐狸,还真是沉得住气。这都已经大半个月了,他们的人就这么像幽灵一样死死地盯着,什么动作也没有。”影子放下酒杯,语气中带着一丝隐忍的烦躁。

这种看不见的压迫感,远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让人感到心力交瘁。

林川坐在不远处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申报》。

他穿着一套藏青色的三件套西装,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银边眼镜,整个人透着一种儒雅而从容的书卷气。

听到影子的抱怨,林川轻轻翻过一页报纸,连头都没有抬。

“如果不沉得住气,他就不配做华中派遣军的总参谋长了。”

林川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外面的那些特务只是一群无关紧要的飞虫。

“他现在就像是一个手里拿着放大镜的猎人,在观察着一个沙盘上的蚂蚁窝。他不在乎蚂蚁每天搬多少粮食,他在乎的是,这群蚂蚁在觉得绝对安全的时候,会不会露出通向地下深处的真正洞口。所以,这个时候,我们千万不能表现出任何反常的警惕和收敛。”

林川放下报纸,目光清明地看着影子。

“特高课既然喜欢看,那我们就演给他们看。查尔斯,你告诉我,一个在乱世中大发横财的资本家,最真实的模样应该是什么?”

影子微微一愣,在脑海中思索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贪婪,奢靡,市侩,不择手段地追求利润的最大化。”

“没错。”林川微微一笑,那笑容中透着一种洞穿人性的冷酷。

“如果我们在这种监视下变得小心翼翼、深居简出,反而会坐实了特高课的怀疑。所以,南洋实业公会不仅不能收敛,反而要比以前更加高调。快过农历新年了,按照华人的规矩,我们要办一场最奢华的迎春晚宴。不仅要请租界里的洋人领事,还要给冈村宁次、七十六号,以及汪伪政府的那些要员发请柬。”

林川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修长的手指在那些贸易合同上点了点。

“把我们在明面上的生意做大,去抢占那些因为战争而空出来的市场份额。让特高课的探子每天看到的,都是你查尔斯先生为了几个点的利润,在酒桌上与人讨价还价的丑陋嘴脸。当你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无可救药的铜臭味时,冈村宁次的放大镜,就会慢慢失去焦距。”

……

同一时间,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秦雅的办公室里,同样弥漫着一股暗流涌动的气氛。

火盆里的炭火燃烧得正旺,发出微弱的红光。

行动队长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从特高课传达下来的指令。

“处长,佐藤大佐那边下命令了。让咱们七十六号出动人手,以‘保护外商资产、维护治安’的名义,去南洋实业公会名下的几个纱厂和货运仓库进行二十四小时的‘安保巡逻’。”

行动队长撇了撇嘴,一脸的不情愿,“这摆明了是让咱们去给日本人当免费的盯梢狗啊。这大冷天的,兄弟们还得在外面喝西北风。”

秦雅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纯银裁纸刀。

她冷笑了一声,刀锋在窗外的天光下折射出一道冰冷的寒芒。

“冈村宁次这是在一箭双雕。他不仅要收紧对南洋实业公会的监视网,还要用这个任务来试探咱们七十六号的忠诚度。看看咱们是不是真的和那个查尔斯有私下的勾结。”

秦雅将裁纸刀“啪”的一声拍在桌面上。

“既然日本人让咱们去‘保护’,那咱们就好好保护。通知下去,凡是派去南洋实业公会产业巡逻的兄弟,都给我把眼睛放亮一点。”

行动队长凑上前,压低声音试探地问:“处长的意思是,帮太君盯紧了那些可能出现的抗日分子?”

“蠢货!”秦雅冷声喝骂了一句,那双美艳的眼眸中瞬间透出一股贪婪而嚣张的戾气。

“我是让你们盯紧了南洋实业公会的钱!查尔斯那个洋买办富得流油,刚刚又借着红十字会的名义发了一笔横财。咱们兄弟大冷天地去给他当保安,难道让他白白使唤?”

秦雅站起身,走到行动队长面前,语气中充满了地头蛇的蛮横。

“去,让兄弟们找点由头。今天说仓库的消防不合格,明天说纱厂的工人里混了赤色分子。只要他们不给足够的‘安保费’,就三天两头地去查封、去闹事。不把这只肥羊狠狠地宰出一层油来,怎么对得起咱们七十六号的招牌?”

听到这话,行动队长顿时心领神会,喜笑颜开。

“明白!处长英明!这就叫雁过拔毛。咱们不仅要在太君面前表现得卖力,还得顺手把自己的腰包塞满!您放心,这事儿兄弟们熟得很,保准让那个查尔斯乖乖掏钱!”

看着手下兴冲冲离去的背影,秦雅眼底的那抹贪婪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谋算。

这正是她和林川在暗中配合的默契。

七十六号越是像一群贪婪的鬣狗一样去撕咬南洋实业公会,冈村宁次就越会相信这是一场纯粹的利益纠葛。

用汉奸的贪婪去掩盖抗日者的伪装,这是一层无懈可击的迷彩服。

……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

南洋实业公会包下了法租界最为豪华的大光明饭店,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迎春答谢晚宴。

这场晚宴的奢华程度,让整个处于物资短缺中的上海滩都为之侧目。

从法国空运来的生蚝,顶级年份的香槟,以及重金邀请来助兴的百乐门头牌歌女,无不彰显着这位“查尔斯”先生那深不见底的财力。

宴会厅内,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法国总领事和英国警务处长端着酒杯,笑容满面地和影子谈论着下一季度的棉纱进出口配额。

而坐在另一边席位上的汪伪政府官员们,则看着那些精美的食物,暗自咽着口水,不时用嫉妒的目光打量着这位在租界里呼风唤雨的红人。

虽然冈村宁次本人并没有亲自出席,但他依然派出了特高课的佐藤大佐作为代表。

佐藤大佐今天没有穿军装,而是换上了一身没有明显标识的深色西装。

他独自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目光阴冷地注视着宴会厅里发生的一切。

他的任务,就是观察,不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

“佐藤课长,查尔斯先生敬您一杯。”

林川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英式礼服,手里端着两杯香槟,面带那种令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的顾问式微笑。

从容不迫地走到了佐藤的面前,将其中一杯递了过去。

佐藤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安亭检查站让他颜面扫地、又用铅皮藏金的手段戏耍了整个特高课的年轻人。

如果不是冈村大将严令禁止在租界内动武。

佐藤恨不得现在就掏出枪,在这个儒雅的笑脸上开个血窟窿。

“林顾问,南洋实业公会的排场,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佐藤强压着心头的怒火,接过酒杯,语气中带着一丝明显的暗讽。

“在如今这个物资匮乏的时期,能办起这样一场奢靡的晚宴,林顾问的经济手段,确实了得。”

“课长过奖了。做生意嘛,总要有点门面。只有展现出足够的实力,才能赢得合作伙伴的信任。”林川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佐藤的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过,我看林顾问似乎并不是很开心?”佐藤试图从林川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林川轻轻叹了一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眉头微微皱起,露出一副资本家特有的、为钱财受损而感到烦恼的神情。

“不瞒课长说,最近确实有些烦心事。李幼曼处长手下的人,最近对我们的产业分外‘关照’。每个月的安保费已经被他们敲诈到了一个令人难以接受的数字。公会虽然有些底子,但也经不起七十六号这么折腾。”

林川看着佐藤,眼神中带着一丝商人的市侩与妥协。

“如果特高课能够出面,稍微约束一下七十六号的行为,南洋实业公会愿意拿出更加丰厚的诚意,来支持大日本帝国的繁荣建设。大家和气生财,课长觉得如何?”

听到林川的这番抱怨,佐藤大佐的心里反而暗暗松了一口气。

抱怨,就意味着有软肋;愿意花钱消灾,就意味着这依然是一个纯粹的资本逻辑。

在佐藤看来,这恰恰证明了林轩虽然狡猾,但骨子里依然是一个唯利是图的买办走狗。

一个纯粹的商人,是不会为了所谓的抗日信仰去跟日本人死磕的。

“林顾问放心,皇军对合法的商人,向来是持保护态度的。七十六号那边,我会去打个招呼。”佐藤喝了一口香槟,眼中闪过一丝居高临下的轻蔑。

在这场金迷纸醉的晚宴中,林川用一种最市侩、最符合日军心理预期的示弱方式。

将特高课那张紧绷的监视网,渐渐引入了他精心设计的一片世俗泥沼。

而在这种缓慢的麻痹中,林川那双看似微醺的眼眸深处,却闪烁着冰冷彻骨的算计。

一个足以再次震动整个华东战区、将冈村宁次的金融防线彻底撕裂的庞大计划,已经在他的脑海中勾勒出了最致命的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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