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聚光灯下!跨越生死的检疫线
一月下旬,连日的冬雨终于在这天清晨凝结成了夹杂着冰粒的雨夹雪。
细碎的冰珠打在人的脸上,透着一股砭人肌骨的寒意。
沪西郊外,安亭边境检查站。这里是从上海滩通往苏南地区的最后一道陆路关卡。
平日里,这里只驻扎着一个中队的日军,但今天,整个检查站的防务被彻底接管。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林立的刺刀在灰暗的天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芒。
铁丝网外围,整整齐齐地架设着十几挺重机枪,枪口无一例外地对准了铁路线的前方。
特高课课长佐藤大佐穿着一件厚重的翻毛军大衣,双手戴着皮手套,站在站台边缘的避风处。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铁轨延伸的尽头。
在他的身后,是一群被特意“邀请”来的特殊客人。
十几名来自《字林西报》、《密勒氏评论报》等西方主流媒体的驻沪记者,正扛着笨重的老式照相机,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
但他们眼中的兴奋之色却难以掩饰,镁光灯不时闪烁几下,在清晨的暗影中划出刺眼的白光。
这正是冈村宁次老谋深算的一步棋。
他不仅要查扣那笔失踪的黄金,还要在全世界的聚光灯下,撕下南洋实业公会和红十字会伪善的面具。
他要让所有的西方列强亲眼看到,他们庇护的所谓“慈善家”,其实是利用中立特权走私硬通货的战争贩子。
“呜——”
远处的地平线上,传来了一声低沉而悠长的蒸汽汽笛声。
伴随着滚滚喷吐的白烟,一列由六节车厢组成的专列。
犹如一头冲破冰雪的巨兽,沿着铁轨缓缓驶入了安亭检查站的视野。
列车的车头上,悬挂着一面巨大的红十字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车厢的侧面也被刷成了纯白色,上面用醒目的红漆喷涂着万国红十字会的标志。
“来了。”
佐藤大佐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自信的冷笑。
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特高课便衣和工兵小队打了个手势。
“全员准备。待会儿上车之后,不要去管那些大米和纱布。重点检查那些体积庞大、重量异常的木箱。只要发现任何夹带的硬通货,立刻拍照取证,连人带货当场扣押!”
“嗨伊!”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医疗救援专列在站台前稳稳地停了下来。
白色的蒸汽在车轮间弥漫开来,将整个站台笼罩在一种朦胧的氛围中。
中间一节车厢的车门被推开。
阿瑟男爵穿着黑色的呢子大衣,脸色铁青地第一个走了下来。
紧随其后的,是拄着红宝石手杖、神色傲慢的“查尔斯”,以及提着公文包、依然是一副斯文儒雅打扮的林川。
看到这三个人出现,那些早就等候多时的外国记者立刻蜂拥而上。
“咔嚓!咔嚓!”
刺眼的镁光灯疯狂闪烁,将站台照得雪亮。
佐藤大佐挂着虚伪的笑容,大步迎了上去。
“阿瑟男爵,查尔斯先生。欢迎来到安亭检查站。大日本帝国对红十字会的人道主义救援行动,向来是鼎力支持的。”
佐藤装模作样地敬了个军礼,随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强硬起来。
“不过,为了防止苏北的伤寒疫情通过列车倒流入上海,同时也为了维护战区的治安,例行的防疫检查是必不可少的。还请各位配合皇军的工作。”
阿瑟男爵冷冷地看着佐藤:“佐藤课长,这是国际红十字会的专列。我们在法租界发车前,已经由法国公董局的卫生官员进行过严格的消毒。你们所谓的防疫检查,难道是对法兰西共和国卫生标准的质疑吗?”
佐藤大佐微微一笑,指了指身后那些疯狂拍照的记者。
“男爵阁下,正因为有这么多新闻界的朋友在场,我们才更要做到公开、透明。只要车上没有违禁品,皇军绝对不会耽误救援的宝贵时间。”
说罢,佐藤大佐不再理会阿瑟的抗议,直接挥了挥手。
“登车!仔细检查!”
几十名穿着白色防疫服、戴着口罩的日本宪兵,在十几名手持专业金属探测器和撬棍的工兵带领下。
犹如一群白色的蚂蚁,迅速涌入了列车的货运车厢。
影子站在风雪中,双手拄着手杖,眼神中透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愤怒与不屑。
而站在他身侧的林川,则扶了扶鼻梁上的银边眼镜,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些忙碌的日本兵。
一场不见血的绞杀,在此刻正式进入了最高潮。
佐藤大佐并没有留在站台上,而是亲自带着几名亲信和记者,登上了装载着重型医疗设备的三号车厢。
车厢内,堆满了各种大大小小的木箱。
“课长阁下,前两节车厢装的都是大米、磺胺粉和消毒纱布,没有发现异常。”一名军曹跑过来汇报道。
“不用管那些,直接查这些重装备。”
佐藤大佐指着车厢深处几个被帆布严密包裹的巨大木箱,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工兵们立刻上前,用撬棍粗暴地撬开了木箱的外包装。
里面露出的,是几台造型复杂的德国产X光机,以及两张配有沉重底座的西式外科手术床。
那些底座被刷上了厚厚的防锈黑漆,显得分外厚重。
佐藤大佐走上前,伸手敲了敲其中一台X光机的黑色底座。
发出的声音十分沉闷,没有任何空洞的回音。
“这么小的一个底座,为什么这么重?”佐藤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跟进来的林川。
“林顾问,你在南洋实业公会负责采购,你应该很清楚这里的门道吧?一台普通的医疗器械,底座的重量甚至超过了器械本身的几倍。这似乎有些不合常理啊。”
记者们的镁光灯立刻对准了林川。
所有的镜头都在等待着这位私人顾问露出惊慌失措的破绽。
然而,林川只是微微一笑,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从容不迫地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个黑色的底座。
“佐藤课长,隔行如隔山。您精通情报和审讯,但对现代医学设备,显然是个外行。”
林川的声音十分温润,在空旷的车厢里带着一种天然的说服力。
“这不是一台普通的医疗器械,这是德国拜耳公司最新研发的重型X射线透视仪。X射线虽然能够穿透人体帮助医生看到骨骼,但它同时具有非常强烈的放射性。如果毫无遮挡,长期操作仪器的医生就会因为辐射而患上血液病,甚至死亡。”
林川转过身,面对着那些奋笔疾书的外国记者,仿佛在进行一场小型的学术讲座。
“为了保护医护人员的安全,这种重型X光机的底座和外壳内侧,必须使用一种密度分外大的金属来进行辐射屏蔽。而在所有已知的廉价金属中,屏蔽效果最好、密度最大的,就是铅。”
林川指着那个黑色的底座,语气笃定。
“这厚厚的一层,不是普通的钢铁,而是高纯度的配重铅块。不仅能够屏蔽辐射,还能确保这台精密仪器在运行时的绝对稳定。铅的密度是钢铁的一点五倍,它当然会非常重。”
无懈可击的科学解释。
记者们纷纷点头,甚至有几位懂行的西方记者已经开始在笔记本上记录这番专业的说辞。
但佐藤大佐显然不会被这几句话轻易打发。他今天来,就是为了找黄金的。
“铅块?”佐藤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既然林顾问说是铅块,那我们就眼见为实。工兵!拿刮刀来,把这层黑漆给我刮开。我倒要看看,这黑漆底下藏着的,到底是用来屏蔽辐射的铅,还是别的什么黄澄澄的东西!”
此言一出,阿瑟男爵立刻愤怒地站了出来。
“佐藤课长!你这是在破坏昂贵的医疗设备!这些仪器的出厂封装是极为严密的,如果你强行破坏外壳,导致仪器受损或者辐射泄漏,大日本帝国必须全额赔偿,并承担阻挠人道主义救援的全部责任!”
“男爵阁下放心,如果刮坏了,皇军照价赔偿。”佐藤大佐铁了心要撕开这层伪装。
一名日本工兵拿着一把锋利的钢制刮刀走上前来。
在所有记者的注视下,工兵将刮刀对准了黑色底座的边缘,用力地向下刮去。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车厢里回荡。
厚厚的防锈黑漆被刮刀强行剥落,露出了一条长长的划痕。
佐藤大佐立刻凑上前去,死死地盯着那道划痕,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期待着看到黄金那夺目的光泽,期待着在全世界面前揭穿这个完美的骗局。
然而,当他看清黑漆底下的金属时,他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了。
没有金黄色。
在黑漆的下面,露出的是一种呈现出黯淡灰白色的金属。
它十分柔软,在刮刀的用力下甚至翻起了一点点金属卷边。
这分明就是最纯正、毫无杂质的铅!
“这……这不可能!”
佐藤大佐的眼睛瞪得滚圆,他不信邪地一把推开工兵,自己抢过刮刀,在另外几个地方疯狂地刮削。
“嘎吱!嘎吱!”
黑漆纷纷掉落,但无论他刮开哪里,暴露在空气中的,永远都是那种沉闷、灰暗、毫无生气的铅灰色。
闪光灯再次疯狂亮起。
记者们忠实地记录下了这位大日本帝国特高课课长,如同发疯一般破坏红十字会医疗设备的丑态。
影子在一旁发出一声傲慢的冷哼:“佐藤课长,您是打算把这台价值两万美元的仪器拆成零件吗?如果是这样,麻烦您现在就开一张支票给红十字会。”
佐藤大佐握着刮刀的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明明知道这批仪器有问题,他明明知道那两万两黄金就在这辆列车上。但是,他找不到。
这层厚厚的铅皮,就像是一道叹息之墙,把他的所有怀疑都死死地挡在了外面。
他当然不敢下令把整个底座用电锯锯开。
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当着这么多外国记者的面彻底毁坏一台重型医疗设备。
冈村宁次会毫不犹豫地剥下他这层皮来平息国际舆论。
林川站在一旁,看着佐藤大佐那副气急败坏却又无计可施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酷微笑。
炼金术的最高境界,不是把石头变成金子,而是把金子,完美地伪装成一堆破铜烂铁。
在这层黯淡的铅皮包裹之下,是真正的黄金铸件。
而这层铅皮,就是林川用科学的逻辑,为冈村宁次的探照灯量身定制的无形眼罩。
“佐藤课长,检查完了吗?”
阿瑟男爵大步走上前,语气中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愤怒。
“如果没有发现你们所谓的违禁品,请立刻让你的士兵下车。苏北的难民还在等着这批物资救命!”
佐藤大佐咬着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今天这场仗,特高课输得体无完肤。
不仅没有抓到幽灵的把柄,反而被对方利用,在全世界面前演了一出丑态百出的闹剧。
“收队……放行。”
佐藤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将刮刀狠狠地扔在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下了车厢。
伴随着汽笛的再次长鸣,红十字专列的车门缓缓关闭。
蒸汽机车喷吐着白烟,车轮碾碎了铁轨上的冰雪,带着那批隐藏在铅皮之下的抗战命脉。
堂而皇之地驶出了安亭检查站,向着苏北那广阔的自由天地,绝尘而去。
而在车厢内,林川轻轻摘下银边眼镜,用一块手帕仔细地擦拭着镜片。
这盘大棋,他终于在老狐狸的眼皮子底下,完美地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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