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那个人的味道

方经理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宣读完毕，他将那张纸折好收进内兜，转过身，双手握住陆天的手，脸上充满了浓浓的笑容：

“陆天同志，恭喜你！好好干，你的付出，公司都会看在眼里！”

方经理的话语充斥着热情，甚至还蕴含着一丝讨好。

而看到这幕，周经理完全懵了，赵队长更脸色煞白，毫无血色。

方经理松开手，又看了周经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任何表情，但周经理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

“周经理，陆天同志就交给你了。好好带。”

方经理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节奏均匀，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周经理的心脏上。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赵队长的目光又缓缓转向周经理。

周经理的脸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但还是硬着头皮，挤出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陆天说道：

“陆天，呵呵，做的不错，好好干”。

说着，他拍了拍陆天的肩膀，这才缓缓离去。

赵队长看着周经理走出去的背影，嘴唇哆嗦了一下，尤其当他发现陆天和张金鹏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更让赵队长头皮发麻赶紧向着周经理追去。

直到这些人尽数离开！

整个保安室彻底炸了！

“天哥牛逼，天哥威武！”

“哈哈哈，天哥！保安副队长！“你才来两天，两天啊！”

陆天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腔里喷出来，在更衣室的空气中缓缓扩散，烟草燃烧的声音细微而干燥。

“天哥！”小刘从地上蹦起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副队长，月薪加一千！这比我们多了整整一千块！你要请客！”

“请！必须请！”大赵粗声粗气地附和，声音大得像打雷。

几个保安围着陆天，七嘴八舌地说着话，眼睛里全是光和热。那种光和热不是装出来的，不是敷衍出来的，是发自内心的、滚烫的、灼人的。

陆天吐出一口烟，嘴角微微上扬。

“晚上老地方，我请。”

欢呼声差点把更衣室的房顶掀翻。

……

下午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将整个房间镀上一层金色。

苏沐雪坐在床边，白色的病号服衬得她的脸更加苍白。左臂上的伤口已经缝合，白色的纱布缠了好几层，整整齐齐地贴在皮肤上。

床头柜上放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夹克。洗得发白的面料，磨出毛边的袖口，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拉链——那件衣服和她这间VIP病房里的任何一样东西都格格不入，像一个闯进了宫殿的乞丐。

但它就那么端端正正地放在床头柜上，像一件被供奉的圣物。

苏沐雪看着那件夹克，神色复杂。

她是恒宇集团的董事长。手下管理着十几家公司，资产过百亿，员工上万。每日从她手中经过的合同金额数以千万计，她的一个签字可以决定一个项目的生死，她的一句话可以让几百人同时忙碌起来。她习惯了掌控一切。

但今天早上，她第一次把命运交到了别人手里。

一个陌生男人。

一只手撕开了燃烧的汽车，把她从火焰和死亡边缘拽了出来，给她披上自己的衣服，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他甚至没有留下一个名字。只有一件旧夹克，和那个扛着报废自行车离开的背影。

桌上的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那边是助理的声音，简洁利落地汇报了今天上午的安排：已经通知了恒宇物业的区域经理，按照她的指示完成了对陆天的表彰和任命，所有程序均已完成，没有任何疏漏。

“董事长，”助理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干练，“那位陆天先生已经被提拔为保安副队长。您还有什么指示吗？”

女人沉默了片刻。

手指无意识地伸出去，触碰到那件旧夹克的袖子。

夹克上没有什么味道了，但她总觉得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

“没有了。”她说。

电话挂断。

她拿起那件旧夹克，慢慢展开。夹克很大，她展开双臂才能撑开整件衣服。

她将它披在自己身上，夹克太大，像一件宽大的袍子将她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袖子长出一截，遮住了她的手指。肩膀的位置滑到了上臂，领口大得露出了半边锁骨。她坐在那里，像一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那个画面有些滑稽。一个掌管百亿资产的女董事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坐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缠着绷带，额头贴着纱布。

但她没有脱下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床单上。那双纤细的、曾经握过无数签字笔的手，此刻正攥着旧夹克的领口，攥得指节泛白。

她想起今天早上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水潭。

她又想起那个背影——肩上扛着一堆扭曲的废铁，赤着胳膊，脊背挺得像一棵白杨。

她低下头，闻了闻夹克的领口。那里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烟味，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像干燥的木头在阳光下暴晒后散发出的气息，干净、干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暖意。

那个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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