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无法无天的天
“没……没有……”豪哥的声音颤得像冬天里的树叶,“我拿不出那么多……”
“没有?”
陆天站起来。
豪哥以为他要走,心里刚松了一口气,就感觉自己的衣领被一只手揪住了。那只手像一把铁钩,勾着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像提一只死鸡。
豪哥的双脚离开了地面。
他以一个极其屈辱的姿态被陆天拖着,鞋尖在地板上犁出两道痕迹,一路被拖到了窗边。
陆天抬起一脚,军靴狠狠踹在落地玻璃窗上,钢化玻璃在巨大的冲击下瞬间碎裂成无数小块,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落在三楼的窗外,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夜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的喧嚣和远处马路上汽车的声音。
豪哥被提到了窗口。
他的上半身被推出了窗外,三楼的空气冷冽,吹得他眼泪直流。他往下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下面是没有遮挡的,直接就是楼下的停车场,路灯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地面上,冰冷而坚硬。
豪哥的魂都吓飞了。
他开始拼命挣扎,用仅存的左手乱抓乱挠,但他那只完好的手此刻已经没有了任何力气,像一条离开水的鱼,在空中无力地挥舞。
陆天提着他的衣领,把他悬在三楼的窗外。
“没有?”陆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笑意,像猫在逗弄已经抓到的老鼠,“那你就下去吧。”
豪哥感觉到衣领上的力道在一点一点地松开。
他崩溃了。
“有!有!有钱!我有钱!”豪哥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像杀猪一样嚎叫,眼泪鼻涕在脸上糊成了一团,“大哥!大哥我错了!我有钱!我全给!”
陆天的手停住了。
豪哥感觉那股抓住他命运的力量重新收紧了一些,但整个人还是悬在半空中。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拖上岸的鱼,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裤裆里已经湿了一片。
“看你识相,”陆天的声音带着笑意,“少收你几万。”
豪哥以为自己逃过了一劫,心里涌起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陆天的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一根钢钎。
四十厘米长,小拇指粗细,一头磨得尖利,在夜色中闪着幽幽的寒光。这是烧烤摊上穿羊肉串用的钢钎,刚才在来的路上,陆天顺手从烧烤摊上拿了一根。
豪哥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大哥,你——啊!!!”
钢钎落下来了。
不是刺,是钉。
像钉钉子一样,钢钎的尖端刺穿了豪哥的左手手背,穿过掌骨之间的缝隙,穿透手掌,然后钉进了窗台的木质框架里。
一声闷响。
钢钎没入窗台三寸有余,将豪哥的左手死死地钉在了窗台上。
豪哥的惨叫声响彻整栋楼,连一楼的舞池都听到了。
音乐声停了,所有人都抬起头,朝着三楼的方向看去。那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更像是一头被活剐的牲口,凄厉、绝望、撕心裂肺。
豪哥的左手被钉在窗台上,右手是一团血肉模糊的烂泥,整个人的重量都靠那只被钢钎穿透的左手支撑着,每一次身体的晃动都会带动钢钎在伤口里搅动,带来的疼痛足以让一个成年男人当场休克。
但他没有休克。他的意识清醒得可怕,清晰地感受着每一丝疼痛。
陆天凑近他的耳朵,声音低得像情人的呢喃。
“少收你九万。一百七十万。三天之内,送到幸福里小区保安队。”
他松开手,拍了拍豪哥的脸。
“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他相信豪哥能理解。
陆天转身,走出了包厢。
走廊里,十几个内保面面相觑,手里握着橡胶棍,却没有人敢上前。
他们听到了包厢里传来的惨叫声,看到了那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他的表情平静得像刚散完步回来。
陆天从他们中间走过,没有人动。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口。
三秒之后,内保们像被解除了定身术一样,疯了一样冲进包厢。
他们看到的画面,让每一个人都停下了脚步。
豪哥——在他们眼里不可一世、只手遮天的豪哥——像一条死狗一样挂在三楼的窗外,左手被一根钢钎钉在窗台上,右手是一个被捏扁的、血肉模糊的肉团,脸上全是眼泪、鼻涕和口水,裤裆湿了一大片,嘴里还在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说话。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内保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手里的橡胶棍滚出去,在地板上转了几圈,发出空洞的声响。
……
陆天从帝豪出来的时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街道上的车流已经稀疏了许多,只有夜班的出租车偶尔驶过,车灯扫过他的脸,照亮了那双比夜色还沉的眼睛。
他走到马路对面,点了一根烟,慢慢抽完。烟头掐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火星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红线,熄灭了。
“师傅,去闸北老街。”他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旧夹克上干干净净,没有血,没有灰,甚至连褶皱都没有。
司机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坐他车的人刚刚一个人挑了整个帝豪。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在老街巷口停下。
烧烤摊的炭火还在烧,在这个深夜里像一颗红色的心脏,微弱但顽强地跳动着。
整条巷子已经安静下来了,其他店铺都关了门,只有这一摊还亮着灯。灯光昏黄,烟雾缭绕,几张折叠桌已经收起来了,只有靠近炉灶的那一张还摆着。
桌上放着三副碗筷,三瓶啤酒,还有几碟小菜——拍黄瓜、花生米、凉拌海带丝,码得整整齐齐。
瘸腿老板坐在桌前,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升起,遮住了他半张脸。他脸上的笑容一如往常,不深不浅,像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在等待谜底揭晓。
傻大个站在他身后,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把没出鞘的锤子。他看到陆天从巷口走出来的那一刻,眼睛猛地一亮,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憨厚而热烈的笑容。
“回来了?”瘸腿老板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招呼一个出去串门的邻居。
陆天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像一个每天都来这里吃饭的老熟客。
“回来了。”他说。
瘸腿老板把桌上的啤酒瓶盖咬开,推到陆天面前。
陆天拿起来,仰头灌了一口,啤酒冰凉,带着淡淡的麦芽香气,把他喉咙里残留的血腥味冲了下去。
傻大个转身进了厨房,再出来时手里端着一个大盘子。上面是热气腾腾的炒菜——辣子鸡、蒜蓉空心菜、一盘红烧排骨,还有一碗酸辣汤。菜量很大,盘子堆得冒了尖,像喂牲口一样实在。
傻大个把菜一一摆在桌上,然后搓了搓手,挠着头,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大哥,趁热吃,俺刚做的。”
陆天看了他一眼,拿起筷子。
“对了,不好意思,从你摊上顺了一根钢钎!”
瘸腿老板笑的更加浓郁几分,仿佛早就知道。
“没事。”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上的天气,“钢钎嘛,串羊肉和串人肉一样用。”
陆天夹了一块辣子鸡,外酥里嫩,麻辣鲜香。
“手艺不错。”他说。
瘸腿老板端起啤酒,和他碰了一下。傻大个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子——那是一个大号的搪瓷缸子,里面装的不是啤酒,是白开水。他双手捧着缸子,笨拙地和陆天碰了一下,憨笑着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漏出来,滴在他那件宽大的背心上。
“我叫李瘸子。”瘸腿老板放下酒杯,用筷子指了指自己,脸上的笑容还是那样,“道上的人都这么叫,真名没人记得了。你就叫我老李。”
他又用筷子指了指身后的傻大个:“这是我侄子,大名赵铁虎。铁打的铁,老虎的虎。我不叫他全名,太拗口。叫二虎。”
二虎挠了挠头,冲陆天憨憨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孩子般的纯真和崇拜:“大哥,刚才你在巷子里追着十几个人砍,俺都看见了。你太猛了。俺也打不过你。”
陆天看着二虎那张憨厚的脸和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陆天。”他说,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两个字。
瘸腿老板——老李,听到这两个字,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刚才不一样,多了几分深意。
“陆天。”他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无法无天的天。”
陆天端起酒杯,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三个人碰了一下,啤酒和开水混在一起,发出了不一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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