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限购
关棠弯腰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重新放回她怀里。
“昨夜死了那么多人,没有谁该死。”
“但我已经尽力拉过她,也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我没救成她,可她的死不是我的错。”
“你可以恨敌军,可以恨这场仗,不能说是我故意不救。”
老妇抱紧那件旧袄,半晌没再骂,只哽咽着说:“我要我的闺女回来。我不要听这些道理……”
搀扶她的妇人朝关棠歉意地点了点头,低声哄着,把人扶走了。
送葬的队伍重新往前。纸钱被风卷回来一张,贴在顾家的土墙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落地。
赵翠芸不知何时也站到了院门口,脸色很不好看:“她刚没了闺女,我不好跟她争,可这也太不讲理。你自己都差点死在那儿,她凭什么找你讨命?”
“她是心疼得没地方放,抓住谁就想问一句。”关棠转身往院里走。
“我可怜她,不等于我要认这笔账。我救过,没救下来。我问心无愧。”
赵翠芸点头:“就该这么说。别人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以后再有人拿这话堵你,你别闷着,回家告诉娘。娘不会打仗,骂人还是会的。”
关棠被她逗得笑了一下:“好。真有人上门,让娘去骂。”
屯子里仍断断续续响着哭声。冷风吹过,关棠心里发沉。
“咚咚咚!”院门被人敲响。
鲁师傅站在外头:“顾娘子,前头三进的宅子总算完工了!门窗、灶台、火炕,我带人试过一遍,烟道也通。你们随时能搬进去。”
关棠隔着院墙看向前头。青砖大瓦房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齐整,屋脊平平整整,门窗也规整。
房子上梁的时候,她去看过一次,知道鲁师傅的手艺好,如今盖好了,越看越满意。
“辛苦你们了,余下的工钱今天就结。”
鲁师傅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顾娘子痛快,我们干活也痛快。你们搬过去以后,我再把这边后院围进去,整个宅子就齐活了。”
“后院不只围墙。”关棠指了指院子和土胚房说:
“这几间也拆了重盖,全部用青砖。灶房、药房和库房分开,再盘两铺炕。价钱另算。”
鲁师傅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又搓了搓冻红的手:“盖是能盖,不过今年冷得邪乎。往年这个时节,糯米灰浆照样能上墙。”
“今年一早一晚都冻得发硬,一天只有日头最好的那几个时辰能砌。工期要比先前慢些,你可别嫌。”
关棠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明明还在,风刮过脸时却生疼。
鲁师傅的话给关棠提了个醒,今年会比往年更冷。她把家里存粮、木炭、棉花和药材全盘了一遍。
不行!远远不够!
若今年真有极寒,再加上敌军刚打过一场,粮价很快就会涨。
灶间里堆着好几缸米酒早就酿好了,只是前些日子忙着制药,一直没得空拉去镇上卖。
“小泽,拉两缸米酒,小晚不是也要去绣坊交活吗?正好一起。卖完以后多买些粮、棉花和盐,能买多少先买多少。”
顾泽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嫂子,咱们明天不是还要搬家?”
“是呀,一会儿去镇上,把家具也买了。粮食就直接进新库房,少折腾一遍。”
顾泽听了,便赶着牛车出了门,镇上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倍。
刚打过仗,天气又突然转冷,谁都怕城外道路再断。
粮铺前排着长队,布庄里挤满了抢棉花的人,连盐铺都挂出“每户限购”的木牌。
有人一口气扛走三袋面,也有人嫌价钱涨了两文,站在街边和伙计吵得面红耳赤。
顾晚抱着做好的绣活,看得有些发慌:“嫂子,真会缺粮吗?”
“不好说。”关棠没有拿好听话哄她,“所以我们要在缺之前买够。你先去交绣活,领了工钱就回来,别一个人在集上乱逛。”
“我知道。”顾晚一路小跑去了绣坊。
关棠和顾泽还是选了上次那个离烧酒坊不远的老地方,把酒缸搬下来,招牌一竖,准备开张。
顾泽如今也算是老手了,缸盖还没打开,先扯着嗓子喊了起来:“新酿米酒!三十文一斤,先尝后买!”
没成想,酒缸的盖子才刚揭开,酒香还没飘远,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急匆匆地循着香味挤过来了。
“哎呀,可算又等着你们了!”那人正是上次那个红脸膛的老酒鬼,一脸的喜出望外。
“我这好几天没喝上你们家的酒了!那天喝完你们家的,转头再喝烧酒坊那味儿,总觉得差着点意思,越喝越没劲。”
“先给我来五斤!”他把酒皮囊往桌上一拍,语气里透着毫不含糊的信任。
关棠听着这话,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上一次,她得靠着让人白尝一口才勉强开了张;
这一次,客人竟是主动惦记着找上门来的。
这说明,她这米酒,是真真正正靠着味道,把口碑给立住了。
正忙着给红脸汉子打酒,天气冷,又逢着大集,那浓郁的酒香一散开来,越来越多的人闻着味围了过来。
“给我打两斤!”
“我要三斤,先尝一口!”
不多时,摊子前头竟排起了一条不算短的队伍。
顾泽一边麻利地收钱,一边乐得合不拢嘴,嘴里还不忘吆喝:“别急别急,都有份,排队来!”
正忙乱间,一个身材粗壮的汉子挤开前头排队的几个人,直接把一个大酒囊“哐!”地一声拍在了酒缸盖上。
“给我打十斤!”
这一下,后头排着的人顿时炸了。
“你谁啊?没看我们排半天了?”
“后来的,往后边排!”
“就剩这么点酒了,他一口气买十斤,我们还买到吗?”
那壮汉却一点不客气,梗着脖子道:“谁有钱谁先买,你们几个穷酸少在这儿挡路。”
眼看几个人推推搡搡地就要动手,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关棠没等这场面闹大,伸手把酒提往缸盖上一放。
“都住手!”
吵架的人顿时安静了。
关棠看着那壮汉:“我的酒,我定规矩。先来后到,每人最多买五斤。”
“你肯排队,就去后面,轮到你时我照卖;你若还想插队,今天一滴酒都没有。”
壮汉瞪着她:“你有生意不做?”
“我这儿排着十几个人,不缺你这一桩生意。”关棠指了指后面的长队。
“你仗着块头大抢在前面,我若卖给你,后面的人白排这么久?大家都是拿钱买酒,你的钱没比别人的更金贵。”
“就是!”后头有人高声帮腔,“不排队就滚,我们还等着买呢!”
壮汉脸皮挂不住,还想硬撑。顾泽从钱匣上抬起头,好心提醒:
“大哥,你再多说一会儿,后头又要来三个人。到时候五斤酒未必剩得下。”
那酒香又直往鼻子里钻,馋得他咽了口唾沫,只得梗着脖子,闷声闷气地往队尾挪。
“……排就排。”
关棠重新揭开缸盖:“下一位,要几斤?”
不远处的烧酒坊里,掌柜的隔着窗户,把这一切都瞧了个清清楚楚。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一个街边临时支起的小摊子,竟然能卖到要排队限购的地步。
人们宁愿在这儿排队等着,也不肯进他这间正经经营了几十年的酒坊。
掌柜的坐不住了,招手叫来自己的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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