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聋老太对话

贾张氏走到后院那扇半旧的门前站定，伸手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谁？"屋里传来聋老太含混的声音，像刚从打盹里醒来。

"聋婆婆，是我，张翠花。"贾张氏道，"我有点事想跟您聊聊，方便不？"

屋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是聋老太的声音，带着几分警觉和审慎："进来吧。"

贾张氏推门走了进去。油灯的火苗在无风的屋里安静地跳动着，把聋老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目光从贾张氏进门的那一刻起就稳稳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个意料之外的访客。

贾张氏在炕沿边的小凳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那包油纸包放在炕桌上："聋婆婆，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商量个事——"

月光从窗户纸外透进来，在那间小屋里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油灯的火苗安静地跳动着，把聋老太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靠在被垛上，目光从炕桌上那包油纸包移到贾张氏脸上，审视着她。

"张丫头，"聋老太开口了，声音含含混混的，带着旱烟熏了多年的沙哑，"你这么多年都避着我老婆子走，今天怎么主动上门了？怎么，是有什么事要我老婆子点头？"

贾张氏笑着道："老太太，我今天来确实有事想跟您商量。您也知道，一大妈这些天一直帮我家带孩子，我心里感激她。今天吃饭的时候我就说，要不以后让他们两口子晚上在我家搭伙，省得她每天忙完了还要回去生火做饭。一大妈答应了，可她说还要问您的意思，毕竟这些年她一直照顾您。我就想着，这事情不能让她在中间为难，所以我亲自来找您谈。"

聋老太靠在被垛上，听完了这番话，目光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目光落在油灯的火苗上，隔了一小会儿才开口："老易家那口子，倒是有心了。也就她什么事都惦记着我老婆子。"她停了一下，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贾张氏脸上，"早听院里人说你最近变了，今天你这一番话说出来，看来是真变了。以前你张丫头可不会主动上门来找我老婆子搭话，更不会想着请老易两口子搭伙吃饭。"

贾张氏没有接话，等她说下去。

聋老太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像是在琢磨什么。过了几息，她又开口："我倒是比较好奇——你张丫头懒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就变了？从懒婆娘变成勤快人了？又找工作又请人吃饭又主动找我老婆子谈事的。这变化也太大了。"

贾张氏心里猛地紧了一下。

那个问题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了她最不想被人碰的地方。贾张氏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面上带着几分自嘲的坦然："老太太，您问到根子上了。说实话，我自己有时候也觉得变化大。可人到了一定岁数，有了孙子，想法就不一样了。以前东旭还小的时候，我一个人拉扯他，那时候也有过一阵子拼劲。后来他大了、上班了、能养家了，我就松下来了，想着反正儿子大了，该我享福了。可棒梗出生之后不一样了，看着那孩子一天天长大，我就想着得给他攒点东西，不能让他长大了什么都得从头来。您说我图什么？我就图我那大孙子将来能过上好日子。"

聋老太的目光从窗台上收回来，重新落在贾张氏脸上。她没有说话，刚才那一瞬间，贾张氏回答之前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贾张氏刚才那不到一秒钟的迟疑，像是被她的问题击中了什么她自己都不确定的东西。

聋老太没有说明，顺着贾张氏的话道："哦？那这么说，你为了你大孙子，什么都愿意做了？你出去上班是为了你孙子，你请老易两口子搭伙是为了你孙子——那你怎么保证你孙子不会被别人抢走？你张丫头从来无利不起早，要说你请老易两口子吃饭一点好处都没有，你张丫头会干？"

贾张氏终于体会到聋老太人老成精，那些"感恩""感激""邻里情分"的话只能糊弄一大妈和易中海，在聋老太面前一个字都撑不住。

贾张氏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瞬，然后决定换一种谈法。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伪装："老太太，您说得对。我贾张氏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您心里也清楚。要说我没所图，那您肯定不信。既然您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绕弯子了——我请您和一大爷他们跟我们搭伙，确实有我的算计。"

聋老太手里的动作停住了。她看着贾张氏，那双浑浊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贾张氏迎着她的目光继续说了下去，"您和一大爷他们家，最担心的就是养老的事。一大爷两口子没有儿女，您老也是一个人。我们家东旭虽然不是亲生的，但只要我让他把您和一大爷他们当自家长辈孝敬，他不会推辞。棒梗将来长大了，也会记得谁是疼他的长辈。您想，您跟一大妈他们现在帮衬我家、帮衬棒梗，将来棒梗长大了，能忘了你们的好？"

聋老太靠在被垛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得倒是明白。"她尾音拖得有些长，"可你怎么就确定我会选你家东旭？你别忘了，傻柱那孩子也在院里。他比你家东旭更合适——他有手艺，将来当了大厨不愁吃喝；他没有父母，没有拖累；他自己吃过苦，知道感恩。你凭什么觉得你家东旭比傻柱更值得我指望？"

贾张氏笑了笑："老太太，柱子的确是好人。可您想想他现在几岁？十几岁的半大小子，自己还顾不好自己呢。他妹妹雨水比他更小，他自己在酒楼学徒，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养活两个人已经勉强了。您让他在这个岁数照顾您——他不是不愿意，他是没那个能力。再说了，柱子还没结婚，也没有孩子。等他将来成了家，他自己的日子还顾不过来，哪有多余的精力顾您？可我们贾家不一样。东旭已经成家了，淮茹能干孝顺，棒梗也出生了，家里有老有小有人气。您要是愿意跟我们搭伙，有现成的天伦之乐可以享。"

贾张氏停了停："老太太，我什么都跟您说了。您要是不放心，觉得我贾张氏不可靠，那您拒绝也行。"

那间小屋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在两人之间回响。

聋老太把目光从油灯上收回来，看了贾张氏一眼："张丫头，你倒是敢说。你就不怕我因为你图谋这些而拒绝你？"

"怕。"贾张氏回答得干脆，"可我要是不说，您心里那根刺永远拔不掉。与其让您猜来猜去，不如我自个儿先把话挑明了。老太太，我对您有所图是好事——我对您有所图，我才会对您好；我要什么都不图，那我对您的好才是虚的。您说是不是？"

聋老太看着她的眼睛，足足看了好几息的时间。然后她脸上表情慢慢放松。

"行。"聋老太道，"你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要是不答应，反倒显得我老婆子不识好歹了。明天开始，我就在你家搭伙。不过——"她伸出两根干瘦的手指头在炕桌上敲了敲，"我丑话说在前头：一旦哪天我觉得你家做的饭不合胃口、或是你张丫头又变回原来那个懒样子了，那这搭伙的事就到此为止。你听明白了？"

贾张氏点了点头，站起来："那是自然。老太太您放心，我不敢说让您天天吃得满意，但至少热饭热菜不会少您的。"她看了一眼炕桌上那包油纸包，加了一句，"这包红糖您留着，泡水喝暖暖身子。明天，我让淮如东旭来请您过去吃饭。"

她转身走到门口，聋老太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张丫头。"

贾张氏回头。

聋老太靠在被垛上，声音含混却清晰："你刚才说，你图我的房子、图我的钱、图老易两口子的养老钱。行，我信了。可你贾张氏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以后你要是对我们不好，我老婆子有办法让你翻不了身。"

贾张氏在门口站了一瞬，转身冲聋老太坦然一笑，"老太太，我要是变了卦，您尽管来找我算账。"

贾张氏在和老易老口子说了聋老太答应晚上搭伙的事后就往家里走去。

秦淮茹正站在门口张望，看见她回来赶紧迎上来："娘，聋婆婆怎么说？"

贾张氏点了点头："同意了。明天开始正式搭伙。"

秦淮茹"哎"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何雨水收拾好菜叶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贾大妈，那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我来帮嫂子烧火。"

"去吧。"贾张氏摆了摆手，"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学呢。"

何雨水哎了一声，掀开东厢房的门帘跑出去了，脚步声穿过院子，在夜色里轻快地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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