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声东击西
第162章 声东击西傍晚,乔雨婕推着自行车拐上山边土房的小斜坡时,远远就看见堂屋的门开着——八仙桌边坐着三个人。
乔爸坐在另一侧,面向着大门,也在喝茶,看不出态度。
大舅一只手搁在桌沿,另一手端着一碗茶,正在说话。
对面的霍铮换了身衣服,身上的泥浆和在甘蔗田泡了一下午的汗气,已被冲洗干净。
他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不时点头,像在面试。
她多看了两秒,终于确定——他确实在紧张。
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沉甸甸的箩筐,车轮碾过碎石,一路吱呀作响,刚到篱笆外。堂屋里那道脊背已经先于目光转了方向。
他站起来,步子迈得大,几步跨过院子,接过她手里的车把:“我来。”
“你紧张了?”
乔雨婕跟在他身旁,压低声音:“他们又不是面试官,你不用绷着脸。”
她笑了一声,侧头看他一眼,“你就当跟我来蹭几顿饭。况且——你也不是白蹭的,扛了一下午甘蔗,明天还得继续。”
霍铮侧头看她一眼,嘴角动了动。
没说“好”,也没说“知道了”,但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卸下后座的箩筐时,筐子落地沉甸甸的,竹盖边缘透出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舅妈刚好从厨房出来,掀开盖子,看见底下码着整整齐齐的兔肉,一只杀好的鸡。眼睛先亮了一下:
“怎么换这么多?”
“一张缝纫机票换了八只扇鸡,十五只兔子。”乔雨婕蹲在角落洗手,
“齐婶说平时你们不好换。趁霍铮这个军人女婿来,又准备过年,多换点别人不会说什么。”
舅妈拿起一只兔肉掂了掂:“齐婶带你去换的?算你多少钱?”
“是她带去后面村换的。一只扇鸡四块五,五只兔子换一只扇鸡。”乔雨婕甩了甩手上的水,
“齐婶说我没占便宜——兔子只吃草,是白捡的钱。我觉得腊起来慢慢吃挺划算的。还有七只活扇鸡,天黑送来。”
舅妈点了点头,看着箩筐里还有只杀好的鸡:“今晚白切鸡,再来一盘红烧兔肉?”
“可以。要是兔肉好吃,我再换些,腊好带回北方。”
她顿了半拍,那个“带回北方”说得自然,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舅妈没有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提着箩筐转身进了厨房。
——
晚饭时,大舅拿出一瓶当地人泡的药酒。
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杯:“冷雨天,在外面忙了一天,喝点——祛湿驱寒。”
乔雨婕抿了一口,入口顺滑温润,带淡淡的椰奶香——五指毛桃的香味。
她夹了一块鸡肉,在姜葱酱油里轻轻一点,刚要往自己碗里送,余光瞥见霍铮正夹了一筷子青菜。
便顺手把鸡肉放进他碗里:
“尝尝,这是白切鸡——就是简单清水煮熟,点姜葱酱吃。”
霍铮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鸡肉,白净的皮肉在灯光下,微微泛着油光。
他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皱眉,是“在品”的微顿。
“确实和我们在家属院做的鸡,不一样。”
“哪不一样?”乔雨婕侧着头看他。
“鸡皮脆,鸡肉有嚼劲,越嚼越甜。”他看了一眼那盘鸡,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有没有漏项,“而且骨头缝里都有味。”
“这是扇鸡——阉过的公鸡,肉质嫩滑无腥膻,鸡香味很浓。”
乔雨婕又夹了一块给他,“喜欢就多吃点,回去北方就吃不到了。”
最后那句话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霍铮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瞬,被那句“回去北方”轻轻碰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低头把那块鸡肉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乔爸爸坐对面,看着两人在桌边一来一回地夹菜、说话——
娇小玲珑的女儿,旁边坐着又黑又糙的女婿——当初的少年,当兵后怎会变化这么大呢。
他闭了闭眼,什么都没说,端起酒杯,一口干了,又倒。
大舅倒是没什么,他把那碟红烧兔肉往霍铮面前推了推:
“尝尝这个。南方兔子,肉紧,不腥。”
霍铮夹了一块,嚼了几下:“比北方野兔嫩。”
“那当然。北方兔子吃草根树皮,南方兔子吃菜叶番薯藤,能一样吗?”
大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南方什么都好”的理直气壮。
乔雨婕差点笑出声,低头扒了一口饭,把嘴角压住了。
霍铮没有接话,但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忍住了,又夹了块兔肉送进嘴里。
晚饭的后半段,气氛松了下来。大舅也是军人,随意跟霍铮聊起部队话题。
聊着聊着,他放下酒杯,往椅背上一靠,随口问了一句:
“你在北方部队,待了几年了?”
“在边境六年,西北四年。”
“十年,阅历不错。年轻人适当挪一挪地方,确实成长更快。”
大舅没有再往深处说,端起酒杯,朝霍铮的方向抬了抬:
“既然来了,多住一阵子。看看南方的地、水、气候——也看看这边的人怎么过日子。”
他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乔雨婕低头扒饭。
但她听懂了——
大舅没说“你调过来”,没说“别让阿婕回北方”,他只是在说:你看了再说。
霍铮没有立刻接话。
他夹了一块鸡肉,嚼完咽下去,才开口:“我确实没怎么在南方待过。”
他顿了一下,“这几天看看。”
乔雨婕听他说“这几天看看”的时候,碗沿在手里轻轻转了一下——不是不想接,是还没想好接什么。
大舅没有再往下说了。
他端起酒杯,朝霍铮举了一下:“行,那先看看。”
他说得轻,像在说“明天天气不错”。
舅妈在桌底下踢了大舅一脚,力道不大,但大舅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早知道会挨这一下,但该说的已经说了。
舅妈和乔妈妈收拾碗筷时,脚步轻了些,像那根绷了一段时间的弦被谁松了半扣。
只有乔爸全程没怎么说话,低头夹菜,偶尔喝一口酒。
他喝得比平时快,酒一杯接一杯。最后喝多了。
到睡觉时拽起霍铮,“臭小子,今晚你跟我睡一个屋,让阿婕和她妈睡。”
霍铮偏过头,看了乔雨婕一眼——
她坐在凳子上,既没上前解围,也没替谁答应,只是回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是在憋笑。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被拽住的袖口,没有挣开,也没有急着接话,
他在想一个既不伤岳父面子、又不让自己被拽进“女婿睡丈人房”的出口。
大舅和舅妈对视了一眼,笑着摇摇头,走回自己房间。
乔妈坐在桌边,看着乔爸那副拽着人不松手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但没有说话。
霍铮等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岳父,你等等,我再给你冲一杯蜂蜜水,免得明天头疼,影响上工。”
他轻轻把乔爸爸按回桌边坐稳,转身真的去冲了一杯蜂蜜水,端回来放在乔爸面前的桌上,动作不重,杯底在桌面落下一声极轻的“咔”。
然后他直起身,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安排好的事:
“岳父,明天早起还得干活,今晚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话音刚落,他的手掌已经落在乔雨婕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稳稳的,没有征求谁的意见,也没有再等谁的许可。
牵着她转身进了房间,门板“咔哒”一声轻响,像给那杯蜂蜜水签了收条。
乔雨婕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低笑一声:
“你什么时候学会‘声东击西’这一招的?”
“什么声东击西?”
“给岳父冲蜂蜜水,把人按回凳子上坐稳——然后转身就拉着我跑。”
她弯了弯嘴角,“你这战术用得挺溜啊。”
霍铮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而且——”她故意拖长了尾音,“你这声‘岳父’叫得挺顺口的嘛。”
他把她抱起来,“睡觉。”
“哎,”乔雨婕被他突然抱起,双手抱住他的脖颈,“你怎么总是说抱就抱,不过——”
她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比刚才低,“难得你还记得,有一种抱叫公主抱。”
窗外,月亮不知何时升起来的,隔着薄薄的云层,把整片甘蔗田照成灰白色。
南方的冬夜没有北方的硬,风是软的,连月光都是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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