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落在该落的地方
第161章 落在该落的地方乔雨婕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脸靠在他肩膀上,下巴压着他肩骨边缘。
她能感觉到他问完这句话之后,连呼吸都停了半拍——像是在等一个不能提前准备的答案。
“你呢?”她把问题轻轻弹了回去,“想我了吗?”
霍铮没开口。
但手臂又收紧了一圈,勒得她后背微微发疼。
她等了一会儿,只听见他胸腔里那颗心在闷闷地擂鼓,像一扇被人从里面拍响的门。
她脸在他肩窝蹭了蹭,弯了弯嘴角:
“沉默的意思是——你没有想我,对不对?”
“不对。”那两个字几乎是抢出来的,像从嗓子眼里硬拽出来的,带着一点被冤枉的急。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不再逗他。
身体微微往后撤,用双手背捧住他的脸,在他颧骨上蹭了一下,认真看了一会儿。
“你瘦了。”
她又看了看他的额头和下颌线,“不过皮肤没糙,也没黑。值得奖励一下。”
话音未落,她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贴了一下。
不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退开,拍了拍他的肩膀:
“饿了吧?快放我下来。去洗洗换身衣服,别着凉。”
霍铮被她那句“值得奖励”钉在原地,嘴角还没翘起来,已经被她拍了拍肩膀“……快放我下来……”。
他没动。
手臂下意识松了半寸,随即又紧了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像两棵在风里碰了一下、又没分开的树。
乔雨婕没催他,双臂搭在他肩上,低头看了一眼他脚边那圈正在慢慢洇开的水渍。
“下了船,走过来的?”
“走了一段。有糖厂的车路过,捎到前面村子。”
“那一身泥浆,是被路上的车溅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嗯。”
“裤脚都湿了,难受吗?”
“还行。”他又补了一句,“不是很难受。”
但他的手没有松。
腰间的力道,像是替那句话补了一个注脚——东西不重要,路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到了。
乔雨婕看着他那双因为憋着一口气、反而显得格外认真的眼睛,知道这个人今天要是听不到她回答,大概是没打算放她下来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些:
“霍同志,那晚你突然把自己媳妇扔下,一个人跑了,这么久没有片言只语,你难道不知道她会想你的?”
“那你想了吗?”霍铮问。
“想了。”她说,“但也还好,没到睡不着觉的程度。”
霍铮的手臂又紧了一下,像是那句话的分量正好卡在一个,他说不上来是满足,还是不满的位置。
“那就是想了。”他替她补了后半句。
乔雨婕笑了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你说是就是吧。”
她侧下身,拿起那个还差一点没收完口的糯米团,塞进他嘴里,“尝尝,好不好吃。”
霍铮猝不及防被堵了嘴,下意识咬了一口。
糯米皮还带着掌心余温,笋干腊肉的馅在齿间化开,咸香混着一丝微甜,从舌尖一路烫到胃里。
他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嚼了两下。
“怎么样?”她问。
“好吃。”他咽下去,然后张开嘴,“还要。”
她又笑了一下,这回是真的笑出了声。又拿了一个送到他嘴边。
看他嚼着嚼着,眉眼间那点绷了一路的劲终于松了下来,她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霍同志,你岳父说了——让我考虑留在这儿下乡。”
霍铮嚼饭团的嘴停了一下,慢慢咽下去,然后把她轻轻放了下来。
“那我去趟甘蔗田。”
“你要干嘛?”
“帮岳父背甘蔗。”
“你就这副样子去?不洗洗,换身衣服?”
“不换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泥浆,
“换了也一样会脏。再说——”他顿了一下,“给我指路那人说,岳父正在背甘蔗称重。”
他说“岳父”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已经叫过很多遍。
乔雨婕愣了一下,“不是,你刚刚还抱着不肯撒手,怎么转眼又这么着急去田里?”
霍铮已经转身走了两步,听到她的话,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她。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你这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无奈。
他沉默了一会,找个既不丢人又不显得太刻意的说法:“……刚来,总不能空着手去见人。”
乔雨婕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弯了弯:“那你现在也不空啊,你不是扛着一身泥浆过来的吗?”
霍铮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不一样。”
她看着他那副“有话想说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笑了一声:“霍铮,你是不是怕岳父给你下马威?”
霍铮没有否认。
“所以你打算,用背甘蔗来献殷勤?”
他别开目光,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乔雨婕笑得更深了。
她走过去,踮起脚,伸手把他后颈上那几粒糯米饭轻轻拍掉:
“去吧。他们现在东边那片甘蔗地,沿着田埂走到底,右拐就到了。我再煮个汤,等会送过去。”
她拍了拍他的后颈,像在给一匹即将上路的马做最后的检查。
霍铮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步子迈得大,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他走出篱笆门时,乔雨婕看见他在门槛边停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浆的鞋和裤脚,又继续走了。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走下斜坡,直到看不见,才转身回厨房。
甘蔗田里一片热闹。
砍倒的甘蔗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三五成群的人正弯腰修着叶子,说说笑笑;
田埂上人来人往,有人肩头扛着甘蔗往路面走,有人空着手从称重处折返回来,裤腿上沾满泥点子,嘴角还带着干活的劲头。
霍铮走了一段田埂,远远就看见最边上的田垄里,四个人影正弯着腰——
舅妈和乔妈正弯腰修着甘蔗叶子,刀锋贴着甘蔗节“刷刷”地走,利落得像在削一支笔。
大舅和乔爸一人扶着一捆甘蔗,正往肩上送。
霍铮没绕路,也没有再等。他从田埂上直接踩进地里。
“岳父,大舅,我来。”声音不高,但稳,像一颗石子落进正忙着的田里,刚刚好够让人听见。
乔爸爸的手顿了一下,直起身,回过头。
看见一个面样熟悉的年轻人从身后走过来,鞋子裤腿全是泥,比在地里干活的自己还狼狈。
有一瞬间,他张了张嘴,把那句“你就是霍铮”在舌尖上顿了一下,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不需要问了。就像一件已经被摆在面前的东西,你伸手就能摸到,何必再问它叫什么。
“你刚到?不先歇歇?”
“不累。”霍铮已经弯腰拎起一捆甘蔗,往肩上一送。
动作利落,像做过很多回一样。
甘蔗压在肩头,发出“咯吱”一声闷响。
他脚下稳稳当当,没打滑。
乔爸爸没有再劝。
他弯腰拎起另一捆甘蔗,搭上自己的肩,
“行,那走吧。”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步。
霍铮跟在他身后,脚踩在泥地里,一步也没落下。
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到路边称重处,大舅把称完的甘蔗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头看了一眼霍铮。
他也放下了。
不是扔,是弯腰把甘蔗轻轻搁在地上,没发出什么声响,连泥都没溅起来。
“以前干过农活?”他问。
“没有。”霍铮说,“砍过柴。”
大舅嘴角动了一下,“柴和甘蔗,不是一回事。”
“都是一个道理。”霍铮看了一眼地上那捆甘蔗,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试过的事,“落在该落的地方就行。”
南方的田野空旷,风吹过来时带着甘蔗叶尖的微腥。
远处是低矮的山脊线,雨后的阳光已经染上毛边的颜色。
他弯腰,再次拎起一捆甘蔗,往肩上一送,跟着岳父和大舅的背影,踩进下一片田里。
没有问要不要喝水,没有问还要做多久。
一捆又一捆,甘蔗在肩头换了又换,脚下踩过的泥从湿黏渐渐变干,裤腿上的泥浆结了又裂、裂了又沾。
他像一个刚学会用肩膀认路的人,每一步都踩在一样的位置上,不高不低,不偏不倚,刚好落在该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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