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推门的人
第160章 推门的人这一晚,乔雨婕终于理解什么叫——睡得比老鼠晚,起得比鸡早。
老鼠是后半夜开始上班的。
它不跑地面,专走横梁——叽叽喳喳、窸窸窣窣,像踩着碎步在查房。
她闭着眼数它的路线:床头到房梁中段,停顿,拐弯,再折返。像是确认这屋确实没吃的,才慢慢收工。
她数到第三圈时才睡着。
刚睡着,公鸡开始打鸣了。
不是一只,是整片农场的公鸡同时开工,像约好了似的,此起彼伏,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手表——四点零三分。公鸡叫完一轮,大概是嗓子也累了,总算消停下来。
她再次醒来,天才蒙蒙亮,外面传来起身的动静。
她侧过头——梁海棠正抱着她一条手臂,睡得像个刚被太阳晒过、还没翻面的糯米团子。
老鼠和鸡,她一盖蔽,连翻身都没翻一个。
空气浮着一股淡淡的气味。来源是——角落的一个木桶,她妈妈昨晚搁的,说家里没厕所,应急用。
她打量了一圈这间屋子。
一铺床,床头两个箩筐装衣服和行李,一个带盖的缸装吃食。
泥土地面,泥砖墙,稻草顶。就是不知道下雨时会不会,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
可是即便如此简陋,也是他爸妈让出来的。他们搬到旁边的草棚里睡了。
她把手臂慢慢地往外抽,梁海棠还是醒了。
“天亮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大舅去山上了吗?我去看看有没有山鼠。”
“你希望有还是没有?”乔雨婕笑了一声,“没有就不用杀了。”
“以前大舅寄来的山鼠干,我吃了不少。吃它我都敢,难道我还会怕杀它?”她说得理直气壮。
她们走出院子时,乔爸正挑着桶往外走。
大舅背着竹背篓,里面放了把柴刀,正弯腰在门口系鞋带。
“大舅,等我三分钟。”梁海棠快步跑去洗漱。
乔雨婕转身进了厨房。
灶膛里的火已生起来,光线从灶口漫出来,把墙面映成暖红色。
灶台前,
乔妈妈正弯腰洗碗。
舅妈在案板上切白萝卜,刀落得均匀,笃笃笃,不快不慢。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妈妈早,舅妈早。”那两个字比她自己预想的轻了一些。
乔妈妈的手顿了顿,没有回头,手上没停,但嘴角弯了弯:“早。睡得好吗?”
“还行。鸡叫得有点早。”
“这边的鸡都这样,”乔妈妈说,“不分工作日休息日,天天准时。”
“那就当起床预备铃吧。”乔雨婕走过去,看着案板上的萝卜丝,“舅妈,切萝卜怎么吃?”
“你昨天带了粘米粉,”舅妈直起腰,用刀把切好的萝卜丝拨到一边,“早上蒸个萝卜糕,再煮一锅木薯汤圆。怎么样?”
“行。我看火。”乔雨婕蹲到灶前,往灶里添了两根柴。
舅妈的动作很快。
腊肉沫下锅,“嗞啦”一声,蒜叶碎跟着,香味在锅里炸开。
萝卜丝倒进翻炒几下,盐一撒,起锅,整个流程没多余动作。
转身舀半瓢水举高,缓缓流进粘米粉里,另一手握勺一圈一圈搅。水和粉融合,由稠变稀。
最后加油盐、加萝卜丝搅匀,倒进蒸盆,盖上锅盖。
转头又烫木薯粉做汤圆,手里快得只剩残影。
乔雨婕只是看着,偶尔递一递碗、往灶膛添根柴,没说话。
早餐过后,几人赶去上工。
乔雨婕看着已收拾利落的家,看着昨晚换下的衣服,已被妈妈洗好晾好,正滴着水。
她想起以前总听人说“不管富家穷家,有妈才有家”。
上辈子,老妈一直把她当小孩,吃的穿的样样操心,她还嫌唠叨。
这辈子头一个月没妈,现在有了——话不多,但该做的一样没少。还多了个能当妈的舅妈。
她现在觉得,确实不一样——只要有妈在,就还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梁海棠蹲在背篓前,几只被夹住的山鼠正吱吱哀嚎。
“阿婕,大舅没给我说,山鼠怎么杀。要是把铁夹打开,它们跑了怎么办?”
乔雨婕知道大舅故意的——一个女孩子,杀山鼠这活不该她干。
但梁海棠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让她笑了。“放进水里淹死,再用开水烫毛,抹掉毛再开肚。”
梁海棠听完,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几只吱吱叫的山鼠,深吸一口气:“行。”
日子一天一天过。
白天她翻译那些英文资料,她把单词一个一个抠出来,像从石头缝里往外掏东西。
许伯伯说“够你忙两个月的量”,她一周就译完了。倒是把建议改了四五遍,才觉得是她现在该有的水平。
中午做些简单吃食,给地里送去——
她终于知道,南方的田地,大多不是梯田、不是平地,而是高一块低一块——那是从两山之间的山坳里硬开出来的,带着雨水冲刷的痕迹。
她亲眼见了砍甘蔗的过程——一砍一倒,去叶,捆扎,靠肩膀一路背到路边称重,送上糖厂的车。农民的工分,才算落袋。
有一天她和梁海棠去甘蔗田送午饭,田里一片悲痛。
爸妈蹲在地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大舅和舅妈的眼睛是红的。
那天风不大,甘蔗叶子擦着衣角沙沙地响。
舅妈抬头看见她们,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总理走了。”
乔雨婕站在田埂上,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了一下。那段历史她在书里读过,但此刻落在活生生的人身上,是另一回事。
梁海棠蹲下来,把装饭的篮子搁在田埂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饭呢,还吃吗?”
舅妈伸手擦了擦眼角,接过篮子:“吃吧。日子总要继续。”
那几天农场的炊烟没有断。
饭还是做的,地还是继续开的,甘蔗还是继续收的。只是饭桌上话比平时少了些,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点。
梁海棠的山鼠杀得越来越顺手,腊了二十多个山鼠干,想寄回省城给爸妈试试。自己也该回大旺村上工了。
走的那天早上,她在篱笆门口,回头看了乔雨婕一眼:“那个姐夫,到底还来不来了?”
“他忙完就会来。”乔雨婕站在门槛边,双手插在口袋里,“你随时可以来。骑车嫌累,坐糖厂的车,一小时多就到。”
梁海棠跨上自行车,“行,这次把车骑回去,下次来就坐车。”
自行车顺着土路一路远去,像一条被拉直的线,越来越细。
乔雨婕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直到看不见,才转身回屋。
她写的那两篇关于开荒和收甘蔗的文章都刊登了。
样刊寄过来那天,她坐在屋檐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乔爸从田里回来,看见她手里拿着那本刊物,接过去看了两遍,再递回来说:“收起来吧。留着有用。”
她把样刊和翻译好的资料搁在一起,没问“有什么用”,关上抽屉,像收好一件已完成、但还不知道会被谁打开的东西。
天气转冷,下起了细雨。
但砍甘蔗任务重,不能停。
小年这天她正在厨房做糯米饭团,准备送去地里。
馅是腊肉笋干,酿进去,捏成一口一个的大小——这样吃起来快,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她手里正捏着最后一个饭团,糯米黏在指腹上,还没合拢口。
篱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不是那种轻轻的、试探的推开,是用力的——门板撞在篱笆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脚步声又重又快,从门口一路碾过院子,像走了很远的路,最后几步他不想再慢慢走了。
下一秒,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厨房门口。
鞋子、裤腿、军大衣下摆,全是泥浆,手上的行李袋也不幸免。
所幸上半身是干净的,但额角沁着一层细汗,呼吸还没完全喘匀。
乔雨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人出场方式总是这么特别。
“你这次进步了不少,起码上半身是干净的。”
霍铮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说话。
三秒后,他把行李往屋檐下那排码好的木柴上一放,两下脱掉沾满泥浆的军大衣,也丢上去。两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托起来。
“哎呀——”
乔雨婕没反应过来就被托高,顾不上手指还带着糯米的黏腻,双臂本能地抱住他的脖颈,双腿也下意识地环紧他的腰。
霍铮把脸埋进她的肩窝里。
他的呼吸又重又急,像刚跑完一个没有尽头的长跑,终于到了终点线,终于不用再跑了。
他额头汗水的潮气贴着她的脸颊,凉的,但他的体温透过那布料传过来,烫的。
她感觉到他的心跳贴着她的胸口,一下一下,比平时快。
他手臂箍得很紧,像是想把她嵌进去,又像是终于摸到一件他以为已经弄丢的东西。
她手上还有几粒糯米,黏糊糊地沾在他后颈上,她也没动。
“乔雨婕。”他声音闷在她肩窝里。
“嗯。”
“你……有没有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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