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站到风里去
第124章 站到风里去顾桂芬拨通京都顾家老宅的电话。
线那头“嘟——嘟——”响了几声,接通了,一个苍老但硬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喂,哪位?”
顾桂芬听到那个声音,忽然觉得喉头松了一下。她下意识拉长了尾音,“阿娘——”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变了调,从“哪位”的疏淡,切换成“自家孩子”的热度:
“桂芬呐!你到了阿铮那儿了?那姑娘怎么样?跟阿铮相处得好不好?”
顾桂芬握着话筒,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刚冒芽的蒜苗上。绿生生的几根,在晨光里支棱着。像几个刚睡醒还在揉眼睛的小孩。
“前天傍晚就到了。”
她顿了顿,把“那姑娘”三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绕了过去,
“阿铮媳妇挺好的,两人处得很好。”
她没有说“那姑娘”,也没有说“乔家养女”。她知道母亲问的是谁,但那个名字她暂时不想往听筒里送。
“那就好,”
顾奶奶的声音明显松了下来,像一段绷了很久的绳子终于被人解开了结,
“我这悬着的心总算可以落下了。”
顾桂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虚掩的门——儿子在外头跟谁说着什么,声音不高,偶尔漏进一句“嗯”。
她压低声音:“你怎么不担心明松和明阳?”
“他们两个有什么好担心的。”
顾奶奶答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看过了”的笃定,
“乔家那两丫头长得不错,性格也好。特别大那丫头,被你乔叔乔婶带得极好——心性通透,外秀内慧。”
她顿了顿,像是在翻一本以前的相册,
“早几年她们来家里,我探过口风,你乔婶说想让她留在粤省。当时你爹还可惜的很久。
这次沛之主动提出,你爹哪有不答应的理。
小那丫头不爱说话,但眼神骗不了人,也是个好的,那内敛的性子配明阳正好。三个兄弟,独独缺了阿铮——”
她顿了顿,像那口气需要蓄一蓄才能往下接,
“阿铮那性子,让他主动结婚,我怕是等不到了。所以我也赞同——
让他和那姑娘先处着。合适最好,不合适就当给对方一个安身的地方,阿铮也不亏。
谁知道?
他第二天就打电话回来说“认了”。如今你也说好,那就是真的好。”
顾桂芬的手指在话筒上慢慢蹭了一下。
母亲说的“大那丫头”,她自然知道是指乔雨婕——那个被阿爹相中配给明松的人。
可母亲至今还不知道,乔雨婕嫁的不是明松,而是阿铮。
“乔沛之把婚书送来了?”顾桂芬问。
“当天夜里就送来了。”顾奶奶答得干脆,“你爹看重这张有生辰八字的婚书。你到时候来家里问你爹拿阿铮那张。”
顾桂芬沉默了一瞬。
她在心里把“阿铮那张”四个字过了一遍,像拿起一块布,借着光看了看纹理——那上面写的生辰八字,是乔雨婕的,还是乔雨柔的?
“嗯,我爹最近身体怎样?”她把那个念头放回原处,问了一句别的话。
“哎,”
顾奶奶叹了口气,那口气像从很深的地方提上来的,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沉,
“你爹那头倔驴。前几天去开会跟人杠了起来,气不顺,这几天都在干休所住着呢。”
顾桂芬听着,没有接话。
她想起自己那桩婚姻——当年她自己也倔,谁都劝不住,非要嫁那个人。
如今她爹躺在干休所里,为了一件自己无法改变的事,跟人杠上;
而她在儿子这里,为了一桩早该被发现的错婚,守着电话不敢把真相说出口。
倔。
她爹倔,她倔,阿铮也倔——
一家子倔驴,连轴转,谁也不让谁。像三棵长在不同地方的树, 根都扎得深,风来了谁也不肯弯。
“桂芬?”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怎么不说话?”
“听着呢。”她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放平了些,“阿娘,你让爹多歇歇。等我回去,再去看他。”
“行。你在阿铮那儿多住几天,别急着回。难得出一趟远门,好好散散心。那姑娘要是合得来,你就多帮衬帮衬——人家大老远嫁过来,不容易。”
顾桂芬“嗯”了一声。
她没接“那姑娘”的话,只是说:“知道了。你照顾好自己。”
挂了电话,她站在窗边。
看着训练场上的士兵在跑圈。步子整齐,尘土扬起来,又被风吹散。
她脑子里还转着母亲那句“你来家里问你爹拿阿铮那张”——
那张婚书,现在还在她爹那儿。而阿铮手里那张,写的是乔雨婕的名字。
两张婚书,不管一样还是不一样。一旦翻开,就是一场风暴。
阿爹要是知道——他精心选中的孙媳妇,变成了外孙媳妇,会气成什么样?要在干休所多住多久?
她想着想着,忽然觉得,那阵风已经吹过来了。
她站在这儿,挡不住它,也关不上窗。与其等别人来告诉她爹,不如由她亲自回去说。
还有,她在这里,儿子和儿媳终究放不开。
年轻人刚结婚,需要一个没有长辈在旁的空间,才能慢慢长成自己的样子。
她该走了。
回京把这件事当面说清楚。
替阿铮,把那张还没“翻开”的婚书,从她爹手里接过来。
风已经吹到窗口了,她得站到风里去。
她不知道那阵风会把什么吹走,但她知道,站在这儿不动,风会把门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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