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闲着也是闲着
第125章 闲着也是闲着这天午饭后,霍铮和顾明阳送顾桂芬去车站。
原本霍铮是想和乔雨婕一起送的,临出门顾明阳突然冒出一句:
“嫂子,我和铮哥送姑姑,你代我陪雨馨编芦苇帘。”
说完也不管乔雨婕答不答应,一手提过顾桂芬的行李,就往巷子外走去,
“走,姑姑。我和铮哥轮流开车,你快些。”
乔雨婕站在门口,看着顾明阳那副“我已经安排好了”的架势,忍不住笑了。
刚好她也不想游车河——现在的马路坑坑洼洼,坐一趟来回两三百公里,骨头都能颠散架了。
“你帮忙寄吧。”
她踮起脚,把一封写给粤省表弟的信,塞到霍铮军大衣的内袋,并为他理了理衣领,“路上小心开车。”
霍铮低头看着乔雨婕,嘴角弯了弯,“嗯。”了一声,然后转身大步跟上去。
他走得快,但那声“嗯”的尾音拖了半拍,像一根拉丝的糖,还没来得及收回嘴里就被风带走了。
乔雨馨已站在院门口等她,像是在说“走吧,趁太阳还好”。
两姐妹去了前一排的院子。
偶有邻家小孩的嬉闹声远远传来,但始终没人推门进来串门。
那些好奇心重的、爱闲聊的嫂子婶子,之前来过——
有人进门就问“在家里忙什么”,“明阳媳妇,你怎么不爱出门”……
乔雨馨不赶人,不关门,人进来了,礼貌招呼一句,就低头忙手里的活。
别人问什么,能点头就不开口,能说一个字就不说两个。
问的人站一会,觉得无趣,自己就走了。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姐妹俩都不是爱张扬的性格,不说人是非,也不说得罪人的话。
日子久了,也就没人来了。外面关于她们的是非也不多。
乔雨婕蹲在木条框工具旁边——工具是顾明阳上午送竹子时,顺手从刘大哥家借的。
她把麻线穿过横档的孔洞,绕一圈,再穿回来,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但不需要着急的事。
乔雨馨把泡好、晾干的芦苇杆一根一根码好。
两姐妹各占一边,每人负责两根麻线。
芦苇杆在她们手里一根接一根地缠着,麻线绕过去又绕回来。可编了半个钟头,才编出巴掌大一块,线还歪歪扭扭的。
乔雨馨看着那巴掌大的半成品:“姐……我怎么觉得,咱们编一根芦苇的时间,刘大嫂能编五根?”
乔雨婕低头看了看手里两根麻线和被缠得松紧不一的芦苇杆:
“……不是你的错觉。”
两人对视一眼,没忍住,低头笑了笑。笑声不大,在安静的院子里像风过草梢,一掠就过去了。
安静了一会儿。风把晾在绳子上的旧床单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姐,”乔雨馨手里的动作没停,声音也不高,“你说我们能找着工作吗?”
乔雨婕正跟一根不听话的芦苇杆较劲,闻言停下手。想了想才开口:
“有点难。县城机会多些,可离这几十公里,上班得住那儿,休假才能回来。我们在这人生路不熟,工作也不是非干不可。”
“镇上倒是近些,十多公里,买辆自行车,早晚来回跑也行。可镇上就那么点大,工作机会很少,适合我们的就更少了。”
她把手里的芦苇杆按进麻线里压了压,声音低了些:
“而且外面那个形势你也知道。为了一二十块工资,把自己搁在安全没保障的地方,不值当。”
乔雨馨没有再开口,她低头理着下一根芦苇,隔了好一会儿才说:
“那我们以后,是不是只能靠他们的工资过日子?”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乔雨婕听出了那底下的分量——
不是不甘,是问一个还没想清楚的问题,想让姐姐帮忙理一理。
乔雨婕想了想,放下手里的麻线,认真地看着她。
“那肯定是不能够的。长时间不工作会与社会脱节,而且经济不独立,人格就不独立。
他们说话大声点,我们都得低头。更惨的——
十多年后他们官职高了,身边的女性都是——能干的、漂亮的、年轻的。
一对比,咱们啥也不是。双方都会有很大的心理落差。
最后婚姻经营不下去,我们连养活自己的能力都没有。”
她停了一下,捡起下一根芦苇,在手里掂了掂,
“现在,我们只是暂时靠他们。但也不是只能干等着。
日子安稳下来后,我们得先拿起书本学习,再看看能干点什么”
“学习作用大吗?”乔雨馨抬起头看她,“现在大学工农兵学员都是推荐的,我们这身份……”
后半句她没有说完,但乔雨婕明白——父母下放了,她们几乎不可能被推荐。
她知道两年后高考会恢复,考上了,天赋好的,能为社会发光发热,天赋一般的,后半生基本安稳无忧。
但这些话她没说。
“学习不一定非要上工农大学,”她把话题拉回现实,
“镇上招工,也得先有本事才能竞争。机会来了,接不住,跟没机会一样。”
乔雨馨低下头,手指在芦苇杆上慢慢蹭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把姐姐说的话放进脑子里,等它自己落定。
“姐,”过了一会她又开口,“你学过的东西,还记得多少?”
乔雨婕愣了一下。
上辈子她是外科医生,脑子里装满了人体解剖、手术路径、药物配伍、影像读片……全是拿刀子的手艺。
可在这年代,没有CT、无菌层流、抗生素……连块止血纱布都没有。
她脑子里那些“怎么做手术”的知识,像一套精密的图纸,却没有材料、没有工地。
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这辈子,这双手,还适不适合拿手术刀。
乔雨馨见她半天没说话,抬起头:“姐?”
乔雨婕回过神,把那抽屉重新推回去,关好。
“还记得多少,要学了才知道。但学过的,重新再学,不会难到哪里去。”
“嗯。”乔雨馨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底气,
“以前在京都时,我去废品站掏了很多旧书回来看。都是以前大学的课本,有些还做了笔记。”
乔雨婕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她,手里的麻线差点滑出去——
她还想让她复习高中课本呢,结果人家直接自学大学课本。“……想不到你还是个学霸。”
乔雨馨嘴角弯了弯,弧度不大,像被夸之后不好意思承认、又舍不得否认:
“也不是学霸。就是……闲着也是闲着。”
“闲着也是闲着——就能去废品站翻大学的书?”
乔雨婕把手里的芦苇杆往地上一放,声音比刚才高了些,但不是生气——
“乔雨馨,你以为我知不知道废品站那种地方,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蚊子能吃人?你为了几本书往里钻——
这不叫闲着,这叫有野心。”
乔雨馨没接话。
她低着头,继续把手里的麻线绕上横档,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像在给那句话找一个安放的地方。
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你看了多少?”乔雨婕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很多。”乔雨馨想了想,
“语文、数理化都有。有些书被水泡过,晒干了纸面还是皱的。但字还能看。”
“你那些书现在还在吗?”她问。
“在。我带来这边了,装在箱子底。”
乔雨婕看着她。
晨光从亭子外面漫进来,落在乔雨馨低垂的侧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染成淡金色。
她不像在“分享”自己读了多少书,更像是在描述一件已经过去的事——
一段她自己走完的路,不需要别人来确认是不是对的。
“等把家安好后,”乔雨婕说,“你把那些书翻出来,我们一起看。”
乔雨馨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也能看懂那些?”
乔雨婕瞥她一眼,“乔雨馨,你小看姐姐。”她顿了一下,补了句,“不过我可能真比不过你。”
人家完全是自己看书自学的,她是上辈子上学老师教过的。
说不定她妹妹以后还是个科学家呢,真是便宜顾明阳那小子了。
她没有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只是弯了弯嘴角,低头继续编那根歪歪扭扭的芦苇帘。
麻线在她手里绕过去,又绕回来,像一条正在慢慢学会走直线的路。
帘绳渐直,前路渐明。而院外的晚风里,已然吹来了崭新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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