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金色问号
第109章 金色问号霍铮家厨房
锅里的大米在骨头汤中翻滚,米粒从锅底浮上来,又沉下去,像一群在水里翻跟头的鱼。
香味顺着锅盖缝溢出来,一丝一丝地钻到每个角落。
乔雨婕闻着熟悉的味道,脑子里‘状元及第粥’已出锅,白瓷碗里粥面泛着油光,猪杂浮沉其间,葱花一撒——她忽然想起,葱花还在土里长着。
“我出去薅把葱,”她拍了拍手上的水,“您坐着别动,我马上回来。”
顾桂芬还没来得及说“好”,她已经拉开门跑出去了,步子轻快得像只被放了风的兔子。
她也放下了手里的柴火棍,拍了拍手上的灰,跟了上去。
她也想看看——北方冬天能长出菜的菜地,到底长什么样。
门半敞着,她跨过那道被晨光切成金线的门槛,踏进院子。
她跟在乔雨婕身后,拐过柴火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左边是芦苇栏栅围出一方天地,栏栅上粘着几根鸡毛,鸡窝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
右边空地上,用草帘围出三垄菜地。垄与垄之间铺着麦草,踩上去软的,鞋底不会粘上泥。
一垄菜地的草帘掀开了,露出的菜苗绿得像要滴出水来,在一整个冬天的枯黄里,格外扎眼。
像有人在灰扑扑的画纸上点了几个绿点,整个画面就活了。
顾桂芬站在菜地边上,没说话。她忽然觉得,这院子比房子本身更能说明问题。
房子是住人的,院子是活人的。
人能住的地方很多,但能让一片菜在冬天里活过来的地方,是一个人真正扎了根的地方。
“这些葱还没长好吧?葱头不要?”顾桂芬问。
乔雨婕不是拔葱,而是在每个根葱上摘最长那一两条葱叶。
“才种下十多天,是还没长够呢。”她头也没抬,又摘了一根,
“不过现在急用,只摘葱叶不怕,葱头还在土里继续长,过几天又能摘一轮。”
顾桂芬没接话。
她转向旁边那半垄地,菜苗嫩绿嫩绿的,挨挨挤挤,长了三四片叶子。“这边是什么菜?”
“别人给的种子,写着小白菜。”
“会不会太密了,能长大吗?”
“种子是撒多了,第一次没经验。”乔雨婕在菜苗上方比划一下,
“不过没关系,等再长高一点,就先摘最高最壮的,留下小的继续长,这样隔三五天吃一次菜苗。比等它长成大白菜再收更划算。”
顾桂芬没接话。
她扫了一圈,发现脚边有一口用泥砖砌的井,她蹲下来,掀起井盖,里面居然是烧火的。
“你这是……菜地的地暖?”
乔雨婕摘葱的手顿了一下,“算是吧。晚上烧火,保证土地不冻硬,再结合草帘保暖。”
她想了想,像在算一笔不想让人知道的账,
“一垄地一个月要烧三五块柴火钱,够买几百斤大白菜了。按经济效益算,不划算。不过自家想在冬天吃上绿叶菜,就无法算成本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顾桂芬蹲在那里,手扶着井盖的边缘,低头看着那条用泥浆糊的,被火光舔过的泥道,沉默了。
她见过冬天吃不上蔬菜的,也见过为几片绿叶菜想尽办法的。
但在菜地下挖条火道,让土保持温度,这个法子,她第一次见。
顾桂芬觉得,这个儿媳妇做事的思维,跟她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不是快,不是慢——
是“不等”。
不等万事俱备,不等最佳时机,不等所有条件齐全。想到就做,做着做着,路就出来了。
像这垄菜——撒密了不怕,间着吃就行。边长边吃,不等它圆满,也不等它长够。
她刚想说点什么——
“姐——”
一个声音从院门口传过来。不大,但清脆,像一颗小石子扔进平静的池塘。
“在菜地呢。”
乔雨婕摘下最后一条葱叶,直起腰,往前院走去。
乔雨馨手里抱着一个木盆,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她看见姐姐身后跟着一个陌生的中年女人,脚步顿了一下。
像只忽然看见陌生人的猫,在门口停了半步,然后才继续往里走。
“姐,窝窝头蒸好了。”她走到近前,目光在顾桂芬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落在姐姐身上。
乔雨姨看着,她抱着那盆窝窝头,还冒着热气,在晨光里像一座正在冒烟的小火山。
“正好,一起吃早饭。”
她转身对顾桂芬说,“这是我妹妹乔雨馨,就是顾明阳媳妇。”
顾桂芬的目光落在乔雨馨身上。
瘦,安静,像一棵还没长开的小树。眉眼和姐姐有几分像,但气质完全不同——
一个像春天,一个像秋天。
她脑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具体有什么不对,没深思。
“你好。”顾桂芬笑了笑,“辛苦你送窝窝头过来。”
乔雨馨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确实弯了:“不辛苦。”
“快进屋,抱着挺重的。”乔雨婕捏着一把葱,边往屋里走,边补了一句,“我煮猪杂粥,你帮忙炒个白菜,就可以吃了。”
“好。”乔雨馨抱着盆跟在姐姐身后。
乔雨婕从汤锅里舀出煮好的白粥底,分装三人的量进砂锅,搁在煤炉上。
砂锅里的粥很快重新滚起,她把腌好的猪杂倒下去,不急着搅,盖上盖子焖一分钟——定型锁味。
再开盖搅拌几下,让猪杂彻底熟透。葱花撒下去,蒸汽裹着米香和猪杂的鲜,从锅底升上来,像把整个屋子都泡在这锅热粥里。
她端起砂锅,直接搁在餐桌中央。
桌上很快摆满了:一盘炒白菜,一盘窝窝头,一锅猪杂粥,一锅玉米南瓜粥,
粥面还冒着细密的泡,像两座还在喷气的小火山。
顾桂芬坐在桌边,看着那两个砂锅——一个里面飘着猪杂和葱花,一个里面沉着南瓜、玉米。
她忽然明白为何要这么多砂锅了——
既是锅,也是盆。
端上桌就不用再倒进盆里,少洗一个盆,多留一口热气。这姑娘嘴上不说,手底下全是账。
乔雨婕将一碗猪杂粥推到顾桂芬面前,“您先尝尝,能否吃得惯。”
顾桂芬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粥的颗粒已经煮化了大半,猪杂的鲜味和骨头汤的醇厚,被炖成了同一种东西。她在舌尖上停了一下,咽下去。
“好。”她说。一个字。但落在桌面上比那锅粥还沉。
乔雨馨坐在对面,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跟爷爷做的味道一样,好香。”
乔雨婕见她难得露出一副馋样,真是跟顾明阳,越来越有夫妻相了——吃货相。
“那你多吃两碗,好好回味回味。看有没有巷尾庆爷爷做的好。”
乔雨馨瞪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的?爷爷带我偷偷去的。”
这事哪能瞒得了原主。
只是过年期间,想买猪杂很难。买碗猪杂粥也不易,妹妹几年才回一趟,让她吃,一点意见都没。
乔雨婕看她一眼,只是笑了笑,没回答。“快尝尝,趁热才好吃。”
说完,她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慢慢抿进嘴里——感觉没有老家的粥绵,味道也差了些。
可能是南北方的大米不同,水不同,也可能是她嘴里多了思乡之味,从胃里一路往上泛,泛到眼眶,又咽了回去。
顾桂芬边吃,边看着姐妹俩互动,心里却不像面上那么平静——
两人不是亲姐妹,为何有几分相似?难道真像别人说的——小孩跟哪个长大就像哪个?
儿媳妇在乔家被区别对待?
可眼前这个儿媳妇,怎么看都不是那种“不被待见”的人。
乔叔乔婶那样宽厚通透的性子,不应该啊。
她夹起一个窝窝头,没有急着往嘴里送。目光在姐妹俩之间来回移了一下。
晨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进来,落在粥面上,把那些细密的油花照得亮晶晶的,像有人往碗里撒了一小把金色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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