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骨头缝里的痒
第108章 骨头缝里的痒霍铮爬上山时,天边刚泛白,鸟都还没醒。
山中帐篷里鼾声此起彼伏,像一列开在梦里的火车,走走停停。
有人抱着枪蜷成一团,有人被子踢到脚底,露出两只沾满泥的脚,在晨雾里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昨晚训练一结束,一群人像被砍倒的树一样栽了下去。
霍铮手里捏着个哨子。在树边站定,“哔——!!!”
尖锐的哨音撕开清晨的寂静,像一把刀划开一匹还没醒来的布。
帐篷里瞬间炸了锅。
“什么情况?敌袭?”
“谁他妈……哎哟撞我脸了——”
“别踩我脚——”
赵大勇从帐篷里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看,一眼就认出那个站在晨光里的黑脸是谁。
他张了张嘴:“营长……你不是回……”
霍铮撩起眼皮看他一眼。
赵大勇后半截话咽回去了,硬生生拐了个弯:“——回得真早。”
“一刻钟后集合,返回。”
霍铮把哨子揣回口袋,转身往树下一坐,靠着一棵老松树,摘下帽子,往脸上一盖。
赵大勇缩回帐篷里。
几个已婚的战士从最初的忙乱中缓过劲来,整理装备的动作不慢,但嘴也没闲着,声音压得比蚊子还低。
一个说:“霍营长昨晚不是回家属院了?怎么这么早上来?”
另一个说:“你懂什么,回家属院比在山里还累。”
第三个没说话,但嘴角那抹笑,已把意思传了七八分——是累,还是别的什么累,自己品。
有人补了一句:“你们说,是不是嫂子没让他进屋?”
帐篷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嘴角齐齐弯起,又齐齐压住,谁也不敢笑出声。
看了一眼帐篷外那个影子——
黑,脏,冷,像一尊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兵马俑。
正襟危坐,帽子盖脸,不知道是在补觉,还是在想什么。
霍铮在晨雾里坐着,等十五分钟过去。
但他的脑子不听使唤地往回倒——
昨晚等她睡着了,他才偷偷把手臂从她颈下穿过去,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让她后背贴着他的胸口——热,软,呼吸还是一样稳。
她没醒。
他才敢把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侧,隔着一层布,热从她身上慢慢传过来,比炕还暖。
他当时想:就这样吧。不动了。明天起不来也行。
然后她动了。
没醒,但是动了——
像一只在窝里翻身的猫,无意识地往另一边拱了拱,把他刚刚好不容易拢好的距离又拱开了。
他跟过去,她又拱开了。
他再跟,她再拱。
最后两人差点睡出垫褥的位置。他没再跟了。
不是不想,是那截褥子边沿再往外就是炕席了,凉。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她模糊的轮廓,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连抱自己媳妇,都要趁她睡着偷偷抱;抱住了,她还往外拱。
当兵这么多年,什么苦没吃过?挨饿、受冻、在泥水里泡三天三夜——都没这难受。
那种难受说不出来,不是疼,是痒。
痒在骨头缝里,够不着,挠不到,只能忍着。
后来他干脆起来了。
他起床时动作已经很轻了,皮带扣还是“咔嗒”响了一声。
她听见了,但眼睛没睁开,声音从被子里闷出来:“到点起床了?”
“还没有,我上山一趟,加训。”
卧室安静了两秒。
然后“噗嗤”一声轻笑,从被子里钻出来——
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睡意,像一条慢慢化开的糖,含在嘴里,甜得吞不下去,又舍不得吐:
“士兵们估计会在心里说一句——霍营长,我真的谢~谢你!”
他当时没反应过来。谢?他们不在心里骂他就算好的了。
后来走到半山腰,风一吹,脑子清醒了——她说的是反话。
那个“谢谢”,是咬牙切齿的、恨不得把哨子塞回他嘴里的“谢谢”。
他想起刚领证那晚,他想抱她回卧室,不小心把她头撞门框上。
他心慌得不行,结果她捂着后脑勺,用一种特别平静的语气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转头又补了一句:“你是有意的。”
这句话一出他更慌了,以为她正憋大招等着他。
后来才知道——
她是真的生气了,但生气没发火,还能保持平静调侃他,那是她的本事。
像昨晚,他跟她说起那个人,还有那个人的大儿子。
他本以为她会帮他骂人,或者劝他放下,又或者问他“你打算怎么办”。
结果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了一会,然后说了句:
“以后方便,会会他,看能不能把仇报了。”
他当时没接话,因为不知道该接什么——从出事到现在,二十年了,没有一个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这句话。
都是在劝他算了,都是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只有她,没劝他算了,没说过去就过去了。
她说“以后方便,找机会把仇报了”——
不是现在立刻冲过去,而是“以后方便”。
像在说一件需要排队的事,不急,但排到了就得办。
“铮哥——”
顾明阳已经收拾完,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了,蹲在霍铮旁边,压低声音,像在做地下情报交接:
“嫂子把猪下水卤好了没?你昨晚吃到吗?羊追到了吧?”
帽子盖着脸,霍铮的声音从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回去你就知道。”
顾明阳缩了缩脖子,识趣地没再追问。
他蹲在霍铮旁边,也学着把帽子摘下来盖在脸上,往树上一靠。但是脑子里全是——
那些猪肠被卤过后的味道,酱色油亮,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切成小段码在盘子里,咬一口,汁水在舌尖上炸开。
他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那声音在清晨安静的树林里,格外响亮,他自己都听见了。
旁边的霍铮闷闷地开口:“口水收一收。”
顾明阳赶紧摸了摸嘴角——
干的。
被骗了。
但他瞥见霍铮的嘴角,在帽子底下弯了弯,弧度不大,但确定是在笑。
不是“我逗你玩”的笑,是“想到好事,压不住”的笑。
顾明阳把帽子重新盖回脸上,嘴里嘀咕了一句。
但心里那点不服气,很快就被一股香味挤走了——
卤水混着山风,从他脑子一路往下淌到胃,把还空着的胃勾得翻江倒海。
他闭上眼,心想:回去,马上能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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