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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南瓜与茶壶


第57章  南瓜与茶壶早餐后,两人一起量了墙面的尺寸。霍铮回部队,乔雨婕则独自去了村里。

刘大哥家——

刘大哥在屋内刨木,刘大嫂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尖在头上划一下,再扎进厚实的布底里,动作麻利得像啄米的鸡。

见乔雨婕来了,她放下针线,笑脸迎上来。

“妹子来啦。”

乔雨婕说明来意——编竹席,并用土布包边。好看、耐用,有质感。

以一米乘三米的大片为主,还有一些边角和门头窗底的尺寸。

“我们可以做。大片七毛,小片四毛五,怎么样?”刘大嫂问。

乔雨婕觉得这价格在自己的预算内,但想到昨晚乔雨柔晒她的砍价能力,沉默了几秒:

“可以,就按这价格吧。”

一是这个价格,她真不好意思砍,二来,像刘大哥大嫂这类老实人,不砍价他们会更用心,纯手工艺既要技巧又得用心,才能做得更精致。

“行,我找几个亲人帮助,尽快做好,过几天送去给你。”

刘大嫂亮着眼睛,边聊边转话题,语气自然得像在问你吃了吗。

“蛋和鸡还要不要?我家那几只母鸡可能生了,这半月攒了几十个蛋,公鸡也有。”

乔雨婕趁机说:“好,到时和竹席一起送吧。以后还有就半个月帮我送一次。”

刘大嫂眼睛更亮了,她家冬天也要干活,白昼都得烧炕,多养几个鸡仔不成问题,等开春放出去,不用多久就能大。

乔雨婕又补了一句:“以后村里有肉卖,麻烦嫂子务必告知一声。菜种子方便的话,也给我一点。”

刘大嫂满口答应,从柜子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十几小包用旧报纸裹着的种子——

小白菜、萝卜、豆角,茄子,黄瓜……

“都是自家留的,你先拿去试,不够下次再带。”

刘大嫂又拉她去邻村亲戚家——做陶瓷的。

土窑在半山腰,远远看见一股白烟从窑口往外冒,像老烟斗里飘出的余烬。

一个沉默寡言的中老年人,蹲在窑口边,手里拿着半截木棍,在地上划来划去,看见刘大嫂,只点了下头。

乔雨婕蹲下来,在一堆半成品的陶器里翻找。

挑了一套粗陶茶具,壶嘴短粗,杯壁厚实,釉色不均,但有一种朴拙的憨态。

还有两个粗陶锅——

可以做煲仔饭,也可以打火锅。她拿起来翻了翻,锅底还沾着窑灰,用指甲刮一下,露出底下暗红的陶胎,粗粝得像北方的土地。

临走时,刘大嫂五岁的女儿从门后探出头来,扎两个小揪揪,嘴里含着手指,眼睛圆溜溜地盯着她看,像一只躲在树后的小鹿。

乔雨婕从口袋里摸出几颗大白兔塞进她手里,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米牙,转身就跑,边跑边喊“妈!糖!糖!”

刘大嫂追出去两步,没追上小丫头,回头时手里多了一个大南瓜,金红色的,沉甸甸的,抱着像抱个孩子。

“地里结的,吃不完。”她把南瓜往乔雨婕篮子里塞,不容拒绝。

乔雨婕看着南瓜,心想:这哪是吃不完,这是换了个方式还人情。但她没推。有时候,收下比拒绝更让人舒坦。

乔雨婕背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篮子走回军区。

土路坑坑洼洼,她走得慢,篮子一晃一晃的,胳膊酸得想扔了,又舍不得。

远远看见家属院的烟囱冒着几缕青烟,心里忽然踏实了。

走进家属院巷子口,几个军嫂正带着孩子晒太阳,板凳围成一圈,话题像毛线团,扯不完也理不清。

乔雨婕本想快走几步过去——她没有与陌生人打招呼的习惯,也没有成为话题中心的兴趣。

可偏偏有人不让。

“哎呦——霍营长家的!”一道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又尖又亮,像刀子刮过碗沿。

乔雨婕脚步顿了一下。

转头,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正朝她走来——

背上背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两只手各牵着一个,大的五六岁,小的三四岁。

阳光把她一家子的细节照得清清楚楚:

孩子们的衣服灰扑扑的,袖口黑得发亮,脸上的皴裂像干涸的河床,鼻涕在嘴唇上方站岗,风一吹,摇摇欲坠。

最小的趴在母亲背上,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下巴上亮晶晶的。

乔雨婕想起王大嫂的话:三营副指导员的媳妇,出了名的搅屎棍,见她绕着走。

“嫂子好。”乔雨婕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

“昨天就见你担着担子回来,今天又是一大篮,”那女人走到她跟前,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往篮子上扫,

“给咱们看看,都是些什么好东西?”手已经伸过来了。

一种复杂的、经年累月攒下来的气味砸来——小孩奶渍、尿臊、还有很久没洗澡的那种“原生态”。

乔雨婕下意识屏住呼吸,又缓缓吐出来,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弯腰把篮子放在地上,掀开盖子——南瓜、茶壶、粗砂锅、茶杯塞在砂锅里,还有扎干葱头。

“哪有什么好东西,”她笑了笑,“换了个南瓜,混小米煮粥吃,更能扛饿。”

那女人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在篮子里扫了一圈,又抬起来看了乔雨婕一眼,像在检查她有没有撒谎。

确实没什么稀罕物——南瓜家家有,粗陶锅算不上什么,都是乔雨婕想让她们见到的。

身后几个嫂子也凑过来,脑袋挨着脑袋,像一群啄食的鸡。

“哟,这陶锅看着不错,”另一个嫂子开口,声音软一些,目光却尖,“不过,不是有铁锅和铝锅吗,怎么还要这种锅?”

乔雨婕愣了一下。买个几毛钱的锅都要汇报?

“那个……”她脑子转了一圈,“我不太会做饭,先换两个便宜的锅练练手,省得把铁锅铝锅烧坏了,怪心疼的。”

“做饭都不会?”那个尖又亮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得意,“你们南方人就是娇气。”

乔雨婕脑里弹幕刷屏——

娇气怎么啦?

我有资本娇气,你有吗?

看你衣服脏成那样都不洗,孩子养成这样都不操心,还好意思说不会做饭就是娇气。

但她脸上的笑容没变。

“新媳妇不会做饭很正常。”另一军嫂拉着个小男孩走过来,语气平和,

“多做一段时间就熟练了,都是这么过来的。”

乔雨婕注意到,这个嫂子穿得干干净净,孩子也收拾得利索——袖口虽然旧,但没有那种黑得发亮的油垢。她心里给这个嫂子默默加了一分。

她不想跟她们闲聊,也不想与她们为敌。

她扫了一眼周围——六个小孩,大大小小,有的含着手指,有的拽着大人的衣角,有的蹲在地上画圈。她早上出门时揣了十颗大白兔,口袋还剩七颗。

掏出糖,弯着腰,一颗一颗地分。

分到那个尖嗓子妇女的三个孩子时,看着那皴裂的小脸和亮晶晶的鼻涕,还带两条猫须样的擦鼻涕黑印。

她心里职业性地皱了一下眉,但手上动作没停,依然笑着,温柔地把糖放在那脏兮兮的小手里。

分到那个干净小男孩时,他接过去,仰起脸,奶声奶气地说了句:“谢谢。”

大人都喜欢有礼貌的小孩。

乔雨婕也不例外。

她笑着看了他一眼,偷偷把最后那颗糖塞进他口袋,弯腰凑近他耳边,小声说了句:“真乖。”

小男孩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他心里点了一盏灯。

乔雨婕直起身,拍了拍空了的口袋,语气恢复了刚才的轻快:“嫂子们先聊,我回家啦。”

没等她们再开口,她已经提起篮子,迈步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直直的。她知道背后那些目光还在——像粘在衣服上的苍耳,拍不掉,但也不必拍。

她可不会浪费时间和精力,在那些无谓的人和事上。

她只是走,走回家属院最角落那间屋子——还没完全安置好的家。家有一堆琐事,等着她一一打理妥当。

她走远后,几个军嫂的脑袋又凑到了一起。

“你们看见没?她口袋里掏出来的可是大白兔——”

尖嗓子的女人压低声音,但那股酸味压都压不住,“一人一颗,眼睛都不眨一下。”

“是呗。”另一个接话,语气复杂,“我家那口子就过年才舍得买一斤。”

“不过人说话倒是不错,客客气气的,没有架子。”

蹲在墙根纳鞋底的嫂子抬起头,斟酌着措辞,“不像有些人,嫁了个级别高的,眼睛就长头顶上了。”

“哼,”尖嗓子把背上的孩子往上托了托,“会来事儿呗。又是换东西又是分糖的,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人家能安什么心?”拉着小男孩的嫂子笑了笑,

“又没跟咱们借米借面。再说了,你刚才不是还翻人家篮子了吗,翻出什么了?南瓜,陶锅,茶壶。哪样不是过日子用的?”

“做个饭都不会,娇滴滴的,就知道花钱买这些有的没的。”

尖嗓子哼了一声,声音压低了些,但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娶了她,霍营长是倒八辈子霉了。”

没人接话。

一个一直没开口的老嫂子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人家会分糖,你会吗?”

尖嗓子张了张嘴,被噎住了。

旁边有人“嗤”地笑了一声,很快又收回去。

老嫂子没看她,目光落在地上被踩碎的瓜子壳上,像在自言自语:

“我们家那口子上次帮搬东西回来,说霍营长家的嫂子给每人塞一大把糖。

是每个人都塞。不是什么‘表现好才给的’。咱们家属院这么多年,你见过谁这么大方的?

刚刚人家可是分了你家三颗大白兔奶糖呢。”

尖嗓子不说话了。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老嫂子站起来,把板凳拎回自家门口,丢下最后一句话,不高不低,刚好够每个人听见:

“人家会不会做饭,关你什么事?又没吃你家米面。”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风吹过,谁家晾在绳子上的床单飘起来,哗啦一声,像在鼓掌。

尖嗓子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什么也没说。

阳光照在巷子里,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短不一。

几个嫂子对视一眼,谁也没再开口。话题像一根被剪断的线,散在地上,捡不起来了。

乔雨婕走在回家的路上,对身后那场短暂的“战争”,毫不知情。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路拖着,像一条不急不慢的河。

身后那些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句也没追上她。

旁人的闲言碎语不足挂齿,她全部心思,都只用来经营属于自己的小日子。

满心想着如何开辟一小块地方,把菜种播下去,争取冬天里能有一口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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